混沌归墟界初成的第三十七个日夜循环——这是秦夜按照外界时间流速设定的界内计时方式。新生的世界在界主权柄的滋养下稳步成长，混沌海的范围扩大了约百分之一，归墟之岸的边缘出现了微妙的分层，而生息之地已初具雏形：有山脉自混沌中隆起，披覆着蕴含先天灵机的土壤；有溪流从归墟之畔发源，流淌过新生的平原，水中带着淡淡的轮回气息。
秦夜立身于界域中央的“道源山”之巅——这是姜璃为这座最先形成的山峰取的名字。他闭目感应着界内的每一丝变化，混沌本源道种与整个世界共鸣，无数信息流在他意识中交织。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单纯的吞吐灵气已无意义，世界的成长、法则的完善、众生的感悟，皆是他道的延伸。
“因果之弦的扰动愈发频繁了。”秦夜睁开眼，眸中倒映着无数常人无法看见的丝线。自从领悟因果感知后，他便能看见连接着混沌归墟界的各种因果脉络。其中有三条最为醒目：
一条银灰色，冰冷坚硬，来自秩序之主的方向，虽然被暂时击退，但其纠缠未断，反而像是受伤的毒蛇，在暗处积蓄着更致命的反扑。
一条斑斓扭曲，充满贪婪的吸力，源自时序吞噬者，它似乎对混沌归墟界内那独特的、被重新定义的“时序归流”法则格外感兴趣，在界域外围时空乱流中徘徊不去。
而最新出现的第三条，让秦夜眉头微蹙——那是数条淡金色、看似中正平和，实则内藏机锋的因果线，正从遥远的、未被秩序完全侵蚀的繁华星域延伸而来。线中传来的信息碎片显示着“仙盟”、“巡察”、“新秩序”等字眼。
“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秦夜轻语。以身化道、开辟一界固然震撼，却也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燃了篝火，吸引了各方存在的目光。
“秦夜。”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姜璃踏着清风而至，手中托着一只玉盏，盏中盛着取自混沌海眼灵泉的茶水，“青霖前辈又在训斥那些新来的小家伙了。”
秦夜接过茶盏，眼中露出一丝暖意。姜璃所说的“小家伙”，是七日前进驻混沌归墟界的第一批外来者——共计十二人，由璇玑子的师弟，一位号“玉衡子”的真仙带领，皆是原星盟中坚定支持自由道盟理念的修士。他们修为最高不过天仙，最低的甚至只有化神期，但心性纯正，对秩序之主的统治深恶痛绝。
青霖真人自告奋勇担起了“传法长老”之职，负责引导这些新人适应混沌归墟界的独特环境，并传授基础的“星轨奠基篇”。老人家严谨认真，对这些后辈要求颇高。
“有青霖前辈操心，是他们的福气。”秦夜饮了一口灵茶，茶水中蕴含的混沌生机让他道种微微舒泰，“对了，星语那孩子今日如何？”
提到星语，姜璃脸上露出温柔又略带忧色的神情：“那孩子天赋之高，实属罕见。短短月余，已将‘星轨奠基篇’修至小成，甚至能引动界内星辰投影辅助修炼。但她体内那股力量……那神格的雏形，苏醒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昨夜她梦中无意识引动的星辰异象，差点引动了界外真实星辰的共鸣。”
秦夜放下茶盏，神色肃然：“创世神格非同小可。星灵族世代守护万象星枢，其血脉中或许本就蕴藏着宇宙‘空间锚定’的权柄碎片。她的觉醒，关乎重大。”他顿了顿，“我近日参悟因果，察觉到星语的命运之线，与一场波及诸天的大变局紧密相连。她不仅是受害者，更是……关键。”
姜璃握住秦夜的手，低声道：“无论如何，她现在是我们的孩子。我会护着她。”
两人正交谈间，界域东南方向的“迎宾台”突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那是秦夜特意设立的、连接外界的固定通道节点，只有掌握特定信标和通过阵法检测者方能使用。
“是璇玑子道友回来了？”姜璃望去。
秦夜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是新的客人，或者说是……‘邻居’。”
话音未落，三道流光已从迎宾台升起，朝着道源山方向恭敬飞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月白道袍、头戴七星冠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癯，气息醇厚，赫然是大罗金仙中期修为。其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英武，背悬古剑，女子清丽，手托玉瓶，皆有金仙修为。
三道流光在道源山外悬停，那为首道人朗声道：“贫道‘紫霄’，携师弟‘玄戈’、师妹‘云笈’，奉‘三十三天仙盟’巡察使之命，特来拜会混沌归墟界之主，秦夜道友。望请一见。”
声音平和，却隐含道韵，传遍小半个界域，正在教导弟子的青霖真人和修炼中的星语等人都被惊动。
“三十三天仙盟？”青霖真人脸色微变，匆匆赶来，对秦夜低声道，“盟主，此盟乃近年来新兴的庞大势力，由三十三个大千世界的顶尖仙道宗门联合组成，势力遍布诸多未陷落的星域，宣称要建立‘仙道新秩序’，以对抗秩序侵蚀。但其行事……颇有霸道之处，常以正统自居，压制、吞并其他小势力。”
秦夜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他早已从那些淡金色的因果线中读到相关信息。这仙盟，看似是抵抗秩序的力量，实则内部派系林立，更有野心家试图在乱世中攫取权柄，垄断资源与话语权，其性质已与旧时代的宗门霸权无异。
“有朋自远方来，请。”秦夜声音平静，衣袖一挥，山巅云雾自然分开，显露出石台玉凳，灵泉烹茶。
紫霄三人落下，目光第一时间便被秦夜吸引。在他们眼中，这位传说中的界主气息深邃如渊，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竟无法准确判断其修为深浅！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方世界的法则结构稳固而新颖，混沌与某种终极寂灭之意平衡共存，空气中流淌的道韵让他们久未波动的修为竟隐隐有触动之感。
“好一处洞天福地！好一个混沌归墟界！”紫霄压下心中震动，率先拱手，“秦道友开辟一方，庇护苍生，功德无量。贫道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紫霄道友客气。”秦夜还礼，请三人落座。姜璃亲自斟茶，举止从容。
几句寒暄后，紫霄切入正题：“实不相瞒，仙盟巡察司近日监测到这片原属‘荒寂星域’的边缘地带，有异常强大的世界诞生波动，更观测到秩序之力与时空乱流的异常扰动。巡察使大人特命我等前来探查，并与界主沟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修炼身影和正在建设的殿宇轮廓：“如今见得道友真颜，方知传言不虚。道友能于此绝地开辟完美世界，道法神通，令人钦佩。不知……道友对这诸天局势，有何看法？对仙盟倡导的‘仙道新秩序’，又持何种态度？”
话语看似请教，实则暗藏机锋，更隐含招揽与试探之意。
秦夜把玩着手中茶盏，缓缓道：“诸天倾覆，秩序噬时皆为祸。但凡有志之士，皆应奋起抗之。至于‘新秩序’……”他抬眼，目光平静却似能洞穿人心，“敢问紫霄道友，仙盟之新秩序，与旧日宗门割据、垄断道途、以出身论贵贱的旧秩序，本质区别何在？与秩序之主那剥夺一切自由与可能的‘绝对秩序’，界限又在哪里？”
紫霄脸色微僵，他身后的玄戈眉头一挑，似有不悦，云笈则若有所思。
秦夜继续道：“秦某不才，创立‘自由道盟’，只秉持一条根本理念：道途万千，众生平等。不问出身，不论正邪，不究过去，唯向大道。凡愿抗敌求道者，皆可入盟，互通有无，共参妙法。”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听青霖真人讲道的那些低阶修士，“他们中，有散修，有小派出身，甚至有心性向善的魔修转化而来。在此界，他们修的是同一篇‘奠基之法’，凭的是自身心性与悟性。”
紫霄沉默片刻，叹道：“道友胸怀广阔，理念高远。然则，现实残酷，若无强力约束与统一号令，如何对抗秩序大军？如何分配有限资源？仙盟集众之力，订立章程，划分职责，亦是为了高效抗敌。”
“所以，便有了等阶，有了特权，有了新的‘宿老’与‘天骄’，有了下一个需要打破的桎梏？”秦夜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
玄戈忍不住开口道：“秦界主此言，未免过于理想。若无规矩，不成方圆！仙盟统合各方，制定法度，正是为了终结乱象，集中力量！”
“规矩当为护道而生，非为缚道而存。”秦夜放下茶盏，站起身，看向界外茫茫虚空，“我所立之规矩，只有三条：一，道盟之内，不得倚强凌弱，阻人道途；二，对抗外敌，需同心协力；三，探索大道，当勇猛精进。除此之外，各循其道，各展其才。”
他转身，目光扫过紫霄三人：“仙盟若真为抗敌而生，秦某愿与诸位并肩而战，互通有无。但若有人欲借抗敌之名，行垄断之实，立新贵之阶……混沌归墟界虽小，亦不惧任何强权。”
话音落下，山巅一时寂静。秦夜周身并无气势爆发，但那一界之主的无形威严，以及与整个世界隐隐共鸣的浩瀚道韵，让紫霄三位金仙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力。
紫霄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道友之言，发人深省。贫道定将道友之意，如实回禀巡察使与盟内诸老。今日叨扰，告辞。”
他深深看了秦夜一眼，又环顾这生机勃勃的新生世界，眼中闪过复杂之色，随即带着玄戈、云笈化作流光离去。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青霖真人上前，忧心忡忡，“仙盟势力庞大，其中不乏上古存活下来的老怪物，更掌控着诸多资源与秘境。我们道盟初立，恐遭其打压。”
“无妨。”秦夜遥望那消失在天际的流光，眼中倒映着因果之弦的轨迹，“压力亦是动力。他们若以势压人，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变量’。”他转头，对姜璃和青霖道，“加快‘星轨奠基篇’的完善与推广，准备接纳下一批真心入盟者。同时，启动‘薪火计划’。”
“薪火计划？”姜璃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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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新一代。”秦夜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努力修炼的星语和那些年轻修士身上，“真正的希望，不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上，而在他们。我们要在秩序与仙盟的夹缝中，为这些新芽开辟一片天地，让他们快速成长，形成新的、不受旧桎梏束缚的力量。”
就在此时，界域核心的混沌海眼中，温养着的万象罗盘核心突然轻轻一震，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意念传入秦夜脑海。那是之前在融合完整罗盘、沟通混沌青莲时便隐约感知到，却一直模糊不清的警示，此刻终于明晰了一丝：
“……小心……牧羊人……”
“……纪元轮回……非自然……”
“……高维观测……实验场……”
“……真正的黑手……在收割……”
信息断断续续，却让秦夜背脊陡然生出一丝寒意。
牧羊人？实验场？收割？
难道秩序之主和时序吞噬者，也并非最终的根源？在这纪元轮回、诸天倾覆的背后，还隐藏着更高维度、更不可思议的黑手？它们以万界为牧场，以文明为实验品，以纪元轮回为……收割周期？
秦夜猛地抬头，望向无尽深空，目光仿佛要穿透多元宇宙的壁垒。
混沌归墟界的建立，自由道盟的成立，或许不仅仅是在对抗秩序与噬时，更可能是在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真相边缘？
“路还很长。”秦夜压下心中震动，对姜璃和青霖，也对自己说道，“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培养新芽，壮大自身。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有资格去探寻……那隐藏在无尽黑暗之后的真相。”
道源山上，清风拂过，茶香袅袅。而山外，已是暗流汹涌，新芽待发。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