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朔风节点”带来的振奋情绪,在翡翠部落中持续发酵了数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连生命之树垂下的万条绿绦光泽似乎都明亮了几分。牧树者们行走间,脚步不再那般沉重,望向秦夜暂居的古树屋时,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但秦夜本人却无暇享受这份尊崇。
古树屋深处,禁制层层开启,隔绝内外。秦夜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晦明不定。他并未急于汲取生命之泉恢复力量,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混沌道胎深处。
与那“噬时之影”的短暂交锋,虽未造成实质性的肉身损伤,却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那是一种基于概念层面的侵蚀,直指“时间”存在本身。常规的防御、攻击,在它面前几乎无效,甚至可能成为其养料。
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归墟印记散发出的那股“寂灭”意蕴。
“终结……既定……不变……” 秦夜的意识在道胎中喃喃自语,反复回味着那一刻的感悟。归墟之力,并非单纯的毁灭,它更代表着一种“状态的固定”,一种超越时间流动的“永恒沉寂”。当一条历史线被赋予这种“终结”属性,它便从“可被吞噬的时间流”变成了“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从而免疫了“噬时之影”的掠夺。
“原来如此……以‘终末’对抗‘吞噬’,是以一种更高的法则概念,去覆盖另一种。” 秦夜心中明悟渐深,“混沌包容万道,亦可衍生万道,但这‘终末’,似乎本身就站在了许多法则的终点……”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归墟印记的力量。那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再次浮现,但这一次,秦夜没有抗拒,而是以心神细细体会,引导着这丝力量,在指尖缠绕。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种万物归于沉寂的意蕴扩散开来。他指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光线变得黯淡,甚至连最基本的粒子运动都似乎趋向于停止。那不是被冰封,而是被强制赋予了“终结”的状态。
“威力绝伦,但……太过霸道,难以精细操控。” 秦夜散去那丝力量,眉头微蹙。这终末之力虽强,但一个不慎,可能连自己都要被其反噬,或者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它更像是一柄双刃剑,甚至是一剂猛药,需要在最关键的时机,作用于最合适的目标。
“看来,修复后续节点,不仅要应对时空乱流和可能潜伏的‘秩序之癌’,还要提防这些因法则扰动而显化的‘噬时之影’。” 秦夜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必须尽快掌握更熟练运用终末之力的法门,至少,要能将其作为‘锚点’,固定关键的历史脉络或时空结构。”
他收敛心神,开始吞纳生命之泉的精粹能量,滋养干涸的经脉与布满裂纹的混沌道胎。翠绿色的生命能量如甘霖般洒落,与那冰冷的终末之意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在混沌之力的调和下,诡异地共存,加速着伤势的修复与力量的回升。
---
就在秦夜潜心修炼的同时,翡翠部落的权力中心,生命之树主干内部开辟出的“长老议事厅”内,气氛却远不如外界看起来那般和谐。
厅堂由虬结的活体木质自然形成,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柔和辉光。奥拉大长老端坐主位,艾薇拉祭司、青霖真人、凯恩队长分坐两侧。除了他们,还有三位年岁极高的牧树者长老在场。
其中一位,名为苍木长老,须发皆呈深褐色,面容古板,眼神锐利,此刻正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奥拉,朔风节点修复,确是喜事。秦夜小友,于我部落有恩。” 苍木长老开口,声音低沉,“但,将全部希望,乃至部落传承安危,系于几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外来者身上,是否太过草率?”
另一位身形干瘦,眼窝深陷的枯藤长老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阴郁:“尤其是,他们还与‘归墟’有所牵连。大长老,艾薇拉,你们应当清楚,‘归墟’意味着什么!那是比时空乱流更彻底的终结!与虎谋皮,恐遭反噬!”
第三位是一位女性长老,名为夜兰,气质沉静,但眸底深处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我并非质疑秦夜小友的品行,只是……母树的情况仍在恶化。仅靠修复节点,速度太慢了!我们必须考虑更……更有效率的办法。”
奥拉大长老眼帘低垂,缓缓道:“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但秦夜小友身负混沌根基,此乃我等古籍中记载,唯一可能平衡乃至修复本源之伤的力量。他与归墟有染,确是风险,但亦是变数。至于效率……修复朔风节点,已是近百年来最大的进展。”
艾薇拉也坚定地说道:“我相信秦夜。他的眼神清澈,心怀善念。若非如此,他大可在修复节点时做手脚,或对噬时之影袖手旁观。”
青霖真人拂尘一摆,淡然道:“贫道与秦夜小友相识虽短,亦可作保。此子道心坚毅,非背信弃义之徒。”
凯恩队长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臂,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沉默地表达着对奥拉大长老决定的支持。
苍木长老冷哼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混沌根基?古籍传说罢了!谁能证实?或许他只是身怀异宝,恰巧能暂时稳定节点而已!真正能拯救母树的,或许是我们自身传承的力量,或是……与其他存在合作!”
“苍木!” 奥拉大长老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你指的是什么‘存在’?莫非是那些试图污染节点的‘秩序之癌’?”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枯藤长老干笑两声,打圆场道:“大长老息怒,苍木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只是,部落内部,确实有不少族人认为,或许‘绝对秩序’的力量,能够遏制时空的混乱,为母树争取喘息之机……毕竟,混乱是母树衰弱的根源之一。”
夜兰长老也轻声道:“我们需要更快的进展,大长老。族人们的耐心,以及母树的时间,都不多了。”
奥拉大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此事休要再提!与秩序之力合作,无异于引狼入室,最终只会让母树沦为它们冰冷逻辑的一部分,失去所有的生机与可能性!修复节点之事,按原计划进行。待秦夜小友恢复,即刻前往下一个节点——‘暗泽节点’。”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关于秦夜小友的身份与能力,我自有判断。部落内部,若有谁再散布动摇之言,或与不明势力接触,以叛族论处!”
苍木、枯藤、夜兰三位长老脸色微变,最终都低下头,不再言语,但眼神中的异色,却并未完全消退。
---
秦夜的闭关持续了七天。
当他再次走出古树屋时,身上的气息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虽然混沌道胎上的裂纹未能完全愈合,但根基已稳,力量更显精纯深邃,尤其是那双眸子开阖间,偶尔会闪过一丝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冷寂灭之意,让与之对视的人心生寒意。
奥拉大长老和艾薇拉第一时间前来。
“小友,感觉如何?” 奥拉关切地问道。
“已无大碍,劳大长老挂心。” 秦夜拱手,“可以准备出发前往下一个节点了。”
奥拉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即又凝重道:“下一个目标,是‘暗泽节点’。此地与其他节点不同,它并非位于能量狂暴的显眼处,而是深藏于一片被时空乱流扭曲形成的、充满腐朽与迷失之力的沼泽深处。那里的时空结构更加脆弱,环境也更为诡谲,不仅有时空陷阱,还可能滋生各种怪异的时空生物。”
艾薇拉补充道:“而且,根据古籍记载和我们的监测,‘暗泽节点’连接的‘时痕主干’,有一条似乎直接关联着部落历史上一次重要的‘传承断代’时期。那里的历史脉络可能本就混乱,修复时需要格外小心,避免引发更大范围的时间错乱。”
“传承断代时期?” 秦夜心中一动,联想到了那噬时之影试图吞噬历史线的行为。
“是的。” 奥拉叹了口气,“那是一段被迷雾笼罩的历史,部落丢失了部分重要的传承与记忆。我们怀疑,‘暗泽节点’的异常,与那段历史的失落有关。”
秦夜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小心应对。”
他隐隐感觉到,这“暗泽节点”恐怕比“朔风节点”更加危险,不仅在于外部环境,更在于其牵扯到的历史因果。那潜伏的“秩序之癌”和可能出现的“噬时之影”,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此外,” 奥拉大长老压低了声音,以神念传音,“部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小友此行,除了修复节点,还需多加留意。凯恩会带领他最信任的战士小队随行护卫,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秦夜眼神微凝,点了点头。他早已从奥拉大长老之前的态度中察觉到了端倪。
“何时出发?”
“三日后。” 奥拉道,“你需要时间进一步熟悉力量,我们也需要做些准备。暗泽环境特殊,需要配备一些抵御腐朽迷失之力的法器。”
“好。”
秦夜望向部落之外,那被混沌雾气笼罩的遗忘峡谷深处,目光锐利。时空的谜团,历史的阴影,内部的暗流,外部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交织的罗网。
而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罗网中,劈开一条路,不仅是为了修复时空,也是为了印证自身的道,守护身边的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一支由秦夜、姜璃、青霖真人、凯恩及其麾下十名精锐牧树者战士组成的队伍,在晨曦微露中,悄然离开了翡翠部落,向着那弥漫着腐朽与迷失气息的“暗泽”方向,踏上了新的征程。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长老议事厅的阴影中,苍木长老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暗泽……希望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否则……为了部落,为了母树,我们也只能行非常之事了……”
暗流,已悄然涌动。通往“暗泽节点”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