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与郭嘉粗重如牛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他那张素来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像灌了最烈的烧刀子，又像久病之人回光返照时的潮热。他死死盯着萧澜，眼神里没了先前的审视与试探，只剩一种见了鬼神般的骇然，仿佛眼前这人说的不是宏图，而是颠覆天地的狂言。
许久，他颤抖的手指缓缓放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那张破旧的席子上。他抓起桌上的酒葫芦，也不倒酒，对着葫芦嘴猛灌一口，冰冷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单薄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疯子，”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是个疯子。”
萧澜没有反驳，只平静地为自己斟满一杯温热的酒，又将杯子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望着那杯酒，酒气混着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萧澜的脸，也模糊了他的眼。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萧澜听，又像是自语：“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只想做第二个袁家；曹操雄才大略，挟天子令诸侯，他只想做第二个高祖。他们都想在这腐朽的大厦上修修补补……”
话音顿住，他猛地抬头，眼中的骇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只有你，想把这大厦推倒重建！”
萧澜笑了——这是戏志才死后，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清浅却笃定：“地基都烂了，不推倒，又能如何？”
郭嘉也笑了，拿起萧澜推来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燃不起半分灼热，只让他眼底的光更亮。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声响震得烛火晃了晃：“好！好一个推倒重建！主公欲行此千古未有之功，嘉有三策，可为基石！”
萧澜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愿闻其详。”
郭嘉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尖因激动而泛白：“其一，取兖豫为基。此二州地处中原，看似是四战之地，实则是天下中枢。得之，可东连青徐、西望关洛、南扼荆襄、北拒袁绍——这是霸业之根，不可不夺。”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速更快了些：“其二，联江东以制曹操。孙策乃江东猛虎，其志不在中原。主公可备厚礼结之，以精盐、利器助他稳固江东，让他成为我军东南屏障，牵制曹操南下之兵——这是立身之本，可解后顾之忧。”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天下”二字的光芒：“其三，收荆襄以图巴蜀。荆襄富庶，刘表暗弱，实为无主之地。取之，可顺江而下直捣江东，亦可溯江而上进取巴蜀。待中原一定，两路齐出，天下可定——这是定鼎之计，是最终的胜负手！”
三策说完，屋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回荡，将未来的疆土与战局，清晰地铺展在两人眼前。
萧澜看着郭嘉，目光深邃：“此三策若行，何时可成？”
郭嘉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藏着无尽力量。他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自信又张扬，仿佛天下万事皆在股掌之间：“十年。”他伸出手掌，轻轻一翻，“十年，足矣。”
萧澜猛地站起身，没有说话，只郑重地整理了一下狐裘的衣襟，然后对着眼前这个衣衫单薄、满身酒气的青年，深深一拜：“萧澜，拜见军师。”
郭嘉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想起身去扶，却发现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眼眶一热，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他等这一拜，等了太久；寻这样一位明主，也寻了太久。
郭嘉缓缓跪下，对着萧澜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得遇知己的颤抖与解脱：“某得明主，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