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十日，已是后世的十一月出头。
天气早已转寒，北风冰冷。
定远县城内的气氛，比这寒冬还要冰冷几分。
大堂正中的公案后，坐着定远县知县孔善之，他面色沉郁，眉头紧锁。
左侧下首坐着县丞纪有维，也是神色凝重。
右侧坐着两人，正是松乡堡总旗官李长寿与巡检司巡检王朝骏，两人皆是一身制式官服。
自入夏以来，定远县便鲜有降雨，田地龟裂，庄稼枯死，遍地皆是灾荒景象。
好不容易挨到秋收时节，一亩上等良田的收成竟不足一石米粮，那些贫瘠之地更是颗粒无收，不少农户辛苦一年，到头来却只能望着旱田落泪。
可秋粮赋税却半点不能减免，官府催缴的文书一道紧过一道。百姓本就因灾荒断了生计，如今又要背负沉重赋税，引得怨声载道。
让孔知县忧心的，并非仅是赋税与灾荒，而是自九月中旬开始，一句诡异的谶语在县内广泛流传，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红阳劫尽，木鸡啼；白阳当心，金刀开；真佛离了凌霄殿；弥勒倒坐判云台。
而这谶语绝非寻常流言！
‘红阳’喻指当今朝廷，‘金刀’乃是天下英雄豪杰，‘弥勒倒座’更是暗指改朝换代。
此等妖言惑众，若不及时遏制，恐生大乱！
谶语的蔓延之势远超想象，除了定远县，辽州全境早已被这流言笼罩，就连整个太原府，如今也深陷其中。
据最新的官府邸报。
这个谶言不仅席卷山西，更是席卷河南、河北以及山东等部分地区。
河南荥阳已经失陷，荥阳知县徐维贤被杀，如今那群教众正盘踞在荥阳一带，招兵买马，气焰嚣张，随时都有北上的迹象。”
李长寿看着眼前的邸报。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明末乱世的序幕，正是由白莲教教徒煽动而起的大规模民变所拉开。
其实不管什么朝代，都会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到了王朝末期，这景象更是惨烈到极致。
土地兼并早已成痼疾，士绅豪强勾结官府，巧取豪夺，将大片良田纳入私囊；贪官污吏横行无忌，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底层百姓被盘剥得只剩一口气，早就过得民不聊生。
一旦天道不公、灾荒降临，便是流民失所的局面。
而像今年，边境被北蛮攻击，人人自危，不得已背井离乡沦为流民。
而自春种以来，到秋收大旱，无数农户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只能背井离乡沦为流民，他们沿途乞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根本活不下去。
而宗教，恰恰在此时直击人心。
它们之所以屡禁不止，正是抓住了流民的绝境与渴望。他们从不会空谈教义，而是先实实在在解决流民的生存问题。
更是会以“坛”“会”等形式收纳流民，将这些孤立无援的个体组织起来。
他们会召集教众聚会，宣讲“众生平等”“弥勒降生”的教义，让流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从此不再孤立无援。
“如今我看定远县的传播并不是很强烈，这多亏了李总旗收纳了那么多的流民。”孔知县沉重说道。
李长寿只说是知县大人统领有方，更是得到不少帮助，否则松乡堡也不可能收纳那么多的流民。
对于李长寿的答复，孔知县自然是点点头。
想起荥阳被攻陷，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知县，所以作为知县的孔善之自然格外谨慎对待。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们仍然面临困境，如今谣言四起，民心已经起了波澜。”
“李总旗，你手里的两队乡兵是否能调入县城之中！”
李长寿自然应允。
如今他的手里可是有七队战兵和一队辎重兵，就是辎重兵也不是这些巡检司的官兵能够比的。
调出两队战兵，自是轻松。
孔知县越看李长寿越是顺眼。
如果说定远县的官兵还有谁有一战之力，那么只有李长寿所领的乡兵了。
也只有在他们的守护下，孔知县才会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
与此同时，孔知县命令道：“巡检司与县城民壮从明天开始驱赶县城的流民。”
一般来说，教众多是流民、佃户和边军逃兵。
佃户多是大地主家的，孔知县也安排人叮嘱，至于边军逃兵几乎没有。
而流民虽然较之其他州县算少的，但是仍有一些流民在县城。
孔知县的策略就是一刀砍，既然决定不了会不会发生，那就解决掉有威胁的人。
比如流民。
虽然说流民只要吃饱了就不是不再是流民，而是顺民。
但是若是能够吃得饱，又怎么会变成流民了。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