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让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道然脸上的所有表情,无论是欣赏赞许还是惊奇,都在这一刻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周玄,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看穿。
静室之内,连墙壁上阵纹流转的微光似乎都停滞了。
过了许久,李道然才缓缓抬起手,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数道繁复玄奥的法诀从他指尖弹出,没入四周的墙壁。
嗡——
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形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这间小小的静室彻底与外界隔绝。
这一刻,就算是天塌地陷,外面的世界也无法感知到这里面的分毫动静。
做完这一切,李道然才重新看向周玄,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可明白?”
周玄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李道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仿佛蕴含了千百年的沉重与无奈。
他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你问,这里是不是一个监狱?”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是,也不是。”
仅仅四个字,却让周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道然没有再卖关子,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用无比沉重的语气,开始讲述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灵剑阁认知的惊天秘闻。
“你说的对,灵剑阁的本质,就是一个巨大的镇魔之狱。”
“但它的起源,却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应该知道,上古时代曾有绝地天通一事,自那以后,仙凡永隔,修行界进入了漫长的黑暗岁月,我们称之为黄金时代的终结。”
“灵剑阁,并非是那个时代就存在的古老传承。”
李道然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它的诞生,是因为一把剑。”
“一把从天外坠落的剑。”
周玄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不知在多少万年之前,一柄无人知其来历的天剑,撕裂天穹,笔直地插入了我们脚下这片山脉的主峰之巅。”
“那天剑之上,蕴含着浩荡无匹的剑意,其锋芒之盛,足以斩落星辰。”
“但奇怪的是,它并非为了传承,而是为了镇压。”
“它以自身为阵眼,将地底深处一个恐怖绝伦的大魔,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周玄的心神剧震,天外之剑,镇压大魔!
这等手笔,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道然继续说道:“后来,一群当时世间最惊才绝艳的剑修,被这股通天剑意吸引而来。”
“他们在此地结庐而居,日夜参悟天剑剑意,实力突飞猛进,开创了一个剑道盛世。”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那柄天剑竟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消失了?”周玄忍不住出声。
“对,就这么消失了。”
李道然的语气愈发沉重。
“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它为何消失,但天剑一去,地底那大魔的封印便开始松动,魔气泄露,为祸苍生。”
“那些因天剑而受益的先辈们,为了不让大魔出世,也为了守护这片他们赖以悟道的土地,便在此地立下宗门。”
“以自身之剑意,效仿天剑,合力布下大阵,继续履行镇压的使命。”
“这,才是灵剑阁存在的真正意义。”
“我们不是看守,而是替代品,一代又一代的灵剑阁弟子,用自己的剑心和生命,延续着那柄天剑的职责。”
听完这段秘辛,周玄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灵剑阁的剑修如此纯粹,为何宗门上下都对剑有着近乎偏执的信仰。
因为他们的根,他们的使命,就是一柄剑。
他深吸一口气,追问道:“宗主,那被镇压的大魔,究竟有多强?”
提到大魔,李道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忌惮,甚至夹杂着一丝恐惧。
“无法被杀死。”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宗门最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记载,曾经有一位修为几乎登仙的先辈,试图凭一己之力,将那大魔彻底抹杀,以绝后患。”
“可结果呢?”
“结果”
李道然的眼神变得黯淡。
“那位先辈拼尽全力,最终也只是稍稍加固了封印,而他自己,却在那一战中本源耗尽,当场道化陨落。”
“从那以后,再也无人敢提彻底抹杀之事,它就是一个不死的怪物。”
不死的怪物!
周玄的心头猛地一寒。
连那种存在都只能饮恨收场,这大魔的恐怖,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之前在主峰之下,用神识感知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一个大胆、荒谬,却又无比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逐渐成形。
他抬起头,看着面色凝重的李道然,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宗主。”
周玄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自己鼓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并非被镇压,而是它自己不想出来?”
李道然闻言一愣,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周玄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或许,所谓的镇压,对它而言根本无足轻重,它之所以还待在下面,不是出不来,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它以全盛姿态,君临天下的时机。”
周玄的这番推论,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道然的心头!
“你说什么!”
李道然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剧烈,甚至带倒了身前的石桌。
他死死地盯着周玄,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个角度,这个猜想,是灵剑阁历代宗主都未曾敢深入思考,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绝对禁区!
他们一直以镇压大魔为己任,以此为荣,以此为宗门存在的根基。
可如果周玄说的是真的,那灵剑阁数万年的传承,数万年的牺牲,数万年的坚守岂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不是狱卒,他们甚至连看门人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一群守着沉睡猛虎的蝼蚁,自以为是地在笼子上加固着锁链,却不知猛虎随时都能挣脱,只是它自己懒得动弹罢了!
这个念头让李道然浑身发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玄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道然在静室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强行运转功法,才让自己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下,看向周玄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是惊喜,那么现在,就是一种看待同类的凝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忌惮。
这个弟子的心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实力,要恐怖得多!
“周玄。”
李道然的声音无比郑重。
“你今日的这个猜想,从现在开始,给我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
“否则,不用等大魔出世,我们灵剑阁自己就会从内部分崩离析!”
“弟子明白。”周玄点头应道。
李道然看着他,眼神无比复杂。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原本准备让周玄去宝库任选一件珍宝,可是在这等惊天秘闻面前,任何法宝丹药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凝视着周玄,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也罢,真正的奖励,不该是那些死物。”
李道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块通体呈紫金色,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之上,只刻着一个古朴的令字,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此乃宗主令。”
李道然将令牌递到周玄面前,沉声道:“此令在手,宗门宝库、藏经阁顶层,任你出入,无需通报。”
“灵剑阁内,所有长老峰主,见此令如见我本人。”
“周玄,我不知道你的猜想到底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灵剑阁的未来,或许真的需要你这样的异类,来打破这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