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紧急集合哨便如同毒蛇吐信般,撕裂了侦察连营区的寂静。
陆承泽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三个月的本能反应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开始行动——穿衣、打背包、取枪、冲下楼,一气呵成,比在新兵连时快了不止一筹。
饶是如此,当他冲出宿舍楼时,高排长已经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般立在寒风中,手里掐着的秒表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三分十五秒。”高排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全排最后一个到的,加练五十个俯卧撑。现在,全体都有,目标靶场,全装急行军,出发!”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命令和立刻开始的行动。
这就是侦察连的日常,或者说,是侦察连预备期训练的日常。
每一天都像被拧紧的发条,从凌晨到深夜,充斥着高强度的体能、复杂的技能和残酷的淘汰压力。陆承泽和赵大勇这批新分来的兵,被老兵们戏称为“菜鸟”,正处于被反复捶打、筛选的“熔炼”阶段。
靶场的射击训练,已经不再是新兵连时的固定靶精度射击。
更多的是运动后射击、不同姿势快速转换射击、以及夜间和复杂光线条件下的射击。
陆承泽的射击天赋在这里得到了进一步施展,但同时也暴露出不足——在剧烈运动后心跳呼吸尚未平复时的急促射,他的稳定性会下降;在模拟巷战环境中对突然出现目标的反应射,他的果断性稍逊于一些有经验的老兵。
一次班组对抗射击演练中,陆承泽所在的三班扮演突击组,负责清剿一栋“废弃建筑”内的“敌军”。
陆承泽作为第一突击手,在突入一个房间时,发现角落有两个相距很近的“目标”(人形靶)。
他迅速瞄准击倒第一个,但在转移瞄准第二个时,因为担心误伤(靶子距离太近,且摆放角度有些刁钻),犹豫了零点几秒,结果被判定为“被第二名敌人反击击中”。
演练结束讲评时,负责指挥这次对抗的一班长,一个绰号“山猫”的瘦削精悍的二期士官,直接点名陆承泽:“三班陆承泽,枪法不错,打得挺准。
但战场不是打靶场,敌人不会站在那里等你一个一个点名。犹豫,就是给敌人机会。侦察兵,尤其是突击手,要的是快、准、狠,特别是狠!心不狠,枪就软。明白吗?”
“明白!”陆承泽立正回答,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山猫”说得对,自己那瞬间的犹豫,源于潜意识里对“完美击杀”和“避免误判”的追求,但这在瞬息万变的实战环境下,可能就是致命的。
体能训练的强度更是上了几个台阶。除了早晚雷打不动的武装越野(距离和路线随机,常常是让人绝望的山地),还有扛圆木、推卡车、泥潭搏击、负重极限行军等花样百出的“折磨”。
赵大勇在这方面如鱼得水,他惊人的耐力和力量让他在许多纯体能项目中脱颖而出,甚至能和一些老兵叫板,很快赢得了“蛮牛”的绰号。
陆承泽则必须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勉强跟上不掉队,他的优势更多体现在需要技巧、耐力和头脑结合的项目上,比如定向越野、按图行进和野外生存。
专业训练是另一座需要攀登的高峰。侦察兵需要掌握的技能清单长得让人头皮发麻:各种地形下的隐蔽与伪装(不仅要骗过人眼,还要应对可能的热成像和夜视器材)、复杂环境下的情报搜集与记录、多种通讯器材的使用与简易维修、爆破基础、擒拿格斗升级版(更注重一招制敌和无声解决)、野外急救(包括在没有医疗条件下的自救互救)、甚至还有基础的外语(常用军事术语)和心理学常识。
每天晚饭后,往往还有两到三个小时的理论学习或小组研讨。教材艰深,案例复杂,教官要求每个人不仅要懂,还要能讲出来、用出来。
赵大勇对着那些文字材料常常愁眉苦脸,陆承泽便在自己理解后,用更直白的方式讲给他听,帮他梳理要点。作为交换,在格斗和力量训练时,赵大勇也会给陆承泽“开小灶”,纠正他的发力,陪他加练。
这种相互补位、互相支撑的关系,在侦察连高压的环境下,变得愈发紧密和必要。他们不再仅仅是战友,更像是共同在激流中挣扎、互相拉扯着避免沉没的同伴。
除了技能,侦察连更注重培养一种“侦察兵思维”。
高排长在一次夜间潜伏训练后的讲评中说:“侦察兵不是莽夫,也不是书呆子。你们是部队的眼睛、耳朵,更是大脑的延伸。看到一段车辙,要能判断车型、载重、去向;听到一阵鸟鸣异常,要能分析周围是否有人活动;发现一处不起眼的痕迹,要能联想出敌人的兵力部署或行动意图。
你们带回来的,不能只是一堆照片或坐标,而应该是经过你们大脑初步加工的情报产品!”
这要求他们时刻保持最高的警觉,调动所有的感官和知识储备去观察、分析、判断。
陆承泽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着独特的天赋,他善于从杂乱的信息中找出关联,构建逻辑链条。
一次模拟侦察任务中,他通过观察一处临时营地的灶坑数量、灰烬新鲜度、丢弃的罐头品牌和数量,结合地形和道路情况,竟然大致推断出了“敌”一支小分队的规模、停留时间和可能的后勤补给模式,虽然细节有出入,但方向基本正确,得到了教官的肯定。
然而,侦察连的竞争也异常激烈。这里汇聚了各单位的尖子,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在有限的提干、考学、参加重大任务的机会中脱颖而出。
训练成绩、内务评比、理论考核……一切都被量化、排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陆承泽能感觉到,自己虽然在某些方面表现不错,但距离侦察连真正的“尖刀”标准,还有明显的差距。他的体能和近战是短板,战场决断力需要锤炼,许多专业技能的熟练度远不如老兵。
他就像一块粗坯,被投入了侦察连这座高温高压的熔炉,正在经历着最猛烈的锻打。过程痛苦,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每天都在被重塑,变得更强韧,更锋利。
夜深人静时,他常会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翻看苏晓棠的来信,或者在本子上记录一天的训练心得和反思。
那些来自远方的牵挂和期盼,是他在疲惫至极时最有效的强心剂;而那些不断涌现的不足和差距,则是鞭策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动力。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锻造成一把“尖刀”的过程之中。
而要成为真正合格的、能在未来战场上刺穿迷雾、直击要害的侦察兵“尖刀”,他需要学习的还太多,需要经历的磨砺也必将更加严酷。
这条路,没有捷径,唯有汗水、鲜血(训练中的磕碰是家常便饭)和永不熄灭的斗志。侦察连的熔炉,正在以它独有的方式,淬炼着这把刚刚显露出一点锋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