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衔仪式后的几天，是新兵连最后的日子。
营区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训练依旧，但强度明显放缓，更多的时间用来整理行装、办理手续、以及完成最后的交接。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味道，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战友即将各奔东西，有人兴奋于奔赴新的岗位，也有人对这段最初的军旅时光恋恋不舍。
宿舍里，打包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的东西都不多，除了配发的军装被褥和个人用品，就是一些私人物件——家人的照片、几本书、或许还有一两样从家里带来的小东西。
陆承泽的东西更少，他仔细地将那几封家信、张奶奶给的小布包、苏晓棠的红头绳以及那枚木制平安锁的拓印（实物他留给了苏晓棠，自己只留了张描摹的纸）收进一个结实的牛皮纸袋，然后放进那个上了锁的小手提箱最底层。
箱子里还有他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新兵连训练的要点、自己的反思，以及一些地形判读的草图。
赵大勇的行李则显得“丰厚”一些，除了家信，还有家里寄来的几双厚袜子和一瓶辣酱（可惜早就吃完了，只剩个空瓶子留作纪念），他正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塞进背包。
“秀才，去了侦察连，可别光顾着看书画图，忘了练拳头啊。”赵大勇一边打包，一边瓮声瓮气地说，“听说那里头能人更多，格斗是家常便饭。”
陆承泽将叠好的军装放进背包，头也不抬：“嗯，记得。你去了也别光练拳头，文化课和侦察专业也得跟上去。”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赵大勇嘴上不耐烦，手上动作却不停。
王海分到了步兵连，他有些羡慕地看着陆承泽和赵大勇：“你俩好，还能在一块儿。我就不知道分到哪个连了，听说可能去北边守哨所。”
“守哨所咋了？那也是光荣任务！”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说不定哪天咱们演习还能碰上。”
“嗯！”王海用力点头。
最后一个夜晚，新兵连组织了简单的告别会。没有丰盛的饭菜，只有炊事班特意加的几个菜和一大盆面条。
食堂里灯火通明，各班的战士围坐在一起。平时严肃的班长、排长们，此刻也放松了神情，话也多了起来。
雷班长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是白开水，走到二班这一桌。他清了清嗓子，原本嘈杂的一桌立刻安静下来。
“都看着我干嘛？吃你们的！”雷班长瞪了一眼，但眼神不再像训练时那般凌厉。他举起搪瓷缸，“明天，你们这帮兔崽子就要滚蛋了，去新的连队，开始真正的当兵生活。我雷某，带过不少兵，你们这一批，不算最聪明的，也不算最能吃苦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在陆承泽和赵大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但是，你们是我看着，从一群乱七八糟的老百姓，变成现在有点兵样的军人。
这三个月，我没少骂你们，没少罚你们，有些话可能重了，但老子问心无愧！当兵，就是要吃苦，就是要挨练！不然，真上了战场，敌人可不会对你客气！”
他举起缸子：“这杯，以水代酒。第一，祝你们去了新连队，别给咱们新兵二班丢人！把在这里学到的本事用上，把在这里流过的汗水，变成真本事！”
“是！班长！”全班战士齐声应道，纷纷举起自己的水杯或饭碗。
“第二，”雷班长声音低沉了些，“希望你们记住这三个月，记住身边的战友。将来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当了多大的官，别忘了你当兵第一步是在这里迈出去的，别忘了曾经跟你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战壕里挨过冻的兄弟！”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不少人都红了眼眶。陆承泽想起刚来时赵大勇的挑衅，想起战术演练时的争执，也想起深夜加练时的汗水，想起选拔时的并肩。三个月，不长，却足以让一群陌生人，变成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第三，”雷班长看向陆承泽和赵大勇，语气格外认真，“你们两个，要去侦察连了。那是尖刀，也是风口浪尖。
陆承泽，脑子活，但别飘，战场上容不下半点疏忽！赵大勇，有冲劲，但别莽，多用用脑子！你们两个，一个要多看着点大勇，别让他犯浑；一个要多帮衬点承泽，别让他一个人闷头想。听见没有？”
“是！班长！”陆承泽和赵大勇同时起立，挺直胸膛大声回答。雷班长这话，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未来在更严酷环境中相互扶持的嘱托。
“坐下坐下。”雷班长挥挥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色，“好了，废话不多说。吃面！吃饱了，明天好滚蛋！”
告别会在一片略带伤感却又充满豪情的氛围中结束。晚上回到宿舍，熄灯号后，大家却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人在小声聊天，回忆着训练中的糗事和趣事；有人则默默地整理着思绪。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陆承泽躺在铺上，看着天花板。赵大勇在上铺翻了个身，压低声音：“秀才，睡了没？”
“没。”
“你说，侦察连……真那么邪乎？”
“去了就知道了。”陆承泽平静地回答，“再邪乎，也是当兵。”
“也是。”赵大勇沉默了一下，“……以后，互相照应。”
“嗯。”陆承泽应道。简单的四个字，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分量。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营区里就热闹起来。一辆辆军车开进开出，喇叭声、口令声、告别声此起彼伏。去不同部队的新兵们，背着行囊，在指定的地点集合，等待上车。
陆承泽和赵大勇，还有其他几个入选侦察连的新兵，在训练场一侧集合。他们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作训服，背着打包整齐的行囊，肩上的列兵肩章鲜红夺目。雷班长和连里的干部们来送行。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只有用力的握手和重重的拍肩。
“到了那边，好好干！”雷班长分别和陆承泽、赵大勇握了手，他的手粗糙有力。
“是！班长！”两人立正敬礼。
王海也跑过来，眼圈有点红：“陆承泽，赵大勇，保重！常联系！”
“保重！常联系！”赵大勇用力抱了抱他。
陆承泽也拍了拍王海的肩膀：“你也保重，守好哨所。”
开往侦察连的卡车发动了引擎。陆承泽和赵大勇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个月的新兵连营房——那个他们流过汗、受过罚、也收获了成长和情谊的地方。然后，他们翻身上车，和其他战友一起，挤在车厢里。
卡车缓缓驶出营门。陆承泽回头，看到雷班长还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许多送行的班长、战友也在挥手。
车子加速，熟悉的营房、操场、单双杠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新的征程，就此开始。
车厢里，一开始有些沉默。大家都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想着各自的心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始低声交谈，互相询问着家乡和之前的部队。
赵大勇碰了碰陆承泽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和部队信箱号码：“喏，我老家的地址，还有侦察连的估计信箱。你的也给我一张。”
陆承泽点点头，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下了自己的信息，递给赵大勇。两人交换了纸条，小心地收好。
“以后，就是侦察连的兵了。”赵大勇看着窗外，喃喃道。
“嗯。”陆承泽也望向远方。那里，是侦察连的方向，是更严酷的训练，更艰巨的任务，也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沉重的责任。
新兵连结束了，但军人的路，还很长很长。而他们，刚刚背起行囊，正式出发。车厢摇晃，载着这群年轻的士兵，驶向未知却又充满挑战的未来。战友的情谊，班长的嘱托，和那枚崭新的肩章一起，将成为他们前行路上最初也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