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研究所的路程，是陈默经历过最漫长也最无力的二十分钟。
全地形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疾驰，每一次震动都让陈默胸口剧痛——那是墟眼之印破碎边缘摩擦着存在结构的痛楚。林薇坐在副驾驶，面色苍白如纸，金焰火种的强制修眠不仅夺走了她的特殊能力，还在消耗她的生命力。赵坤在后座，双手握拳，额头的意志之锚印记几乎看不见光芒，他在用纯粹的意志力保持清醒。
车窗外，天空中的紫黑色旋涡已经扩张到骇人的规模。漩涡中心落下的光柱不是单一一束，而是分裂成数十道，像监狱的栏杆，将昆仑研究所及其周边区域笼罩其中。光柱内部，能看见紫黑色的能量如瀑布般倾泻，冲击着研究所的防护屏障。
陈默将油门踩到底。车辆冲过一个陡坡，在空中短暂悬停，然后重重落地。他几乎控制不住方向，车子在碎石路上侧滑了几米才勉强稳住。
“还要多久？”林薇问，声音虚弱。
“五分钟。”陈默看了一眼地图，“但靠近研究所两公里范围内，污染浓度已经达到危险水平。我们需要穿戴全套防护装备。”
“装备在车后箱。”赵坤说，已经开始起身去取。
三人在疾驰的车上艰难地穿上特制防护服。这些服装有独立供氧和微型净化力场，理论上可以在高污染环境中提供半小时的保护。但理论只是理论。
车辆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研究所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研究所的建筑群被一层淡蓝色的防护屏障笼罩——那是研究所最后的防御，但现在屏障表面布满了裂纹，紫黑色的能量如毒蛇般钻入裂缝，向内部渗透。屏障上方，数十道光柱持续轰击，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屏障剧烈闪烁，光芒黯淡一分。
更可怕的是屏障外围。地面上，数百个扭曲的形体正在聚集——那是污染实体，但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同。它们有着更完整的人形，动作更协调，甚至拿着……武器？有些手持能量凝聚的长矛，有些发射着紫黑色的光束，正在有组织地攻击屏障的薄弱点。
“它们在协同作战。”赵坤脸色凝重，“深层异常不仅创造了怪物，还给了它们战术意识。”
“它在学习如何最有效地摧毁我们。”陈默说，“不只是力量，还有策略。”
车辆冲到研究所的主入口前。防护屏障在这里有一个临时的开口，供人员进出，但开口正在快速缩小，显然是为了防止污染实体涌入。
陈默驾车冲入开口。在他通过的瞬间，开口几乎闭合，一只紧随其后的污染实体被屏障切断，上半身冲进来，下半身留在外面，在地上扭曲了几下后化为灰烬。
内部的情况比外部稍好，但依然危急。研究所的广场上，士兵们正在建立防线，用能量武器攻击试图突破屏障的污染实体。研究人员匆忙搬运着设备和资料，向地下掩体转移。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焦糊味，那是能量过载和设备烧毁的气味。
一个身穿军官制服的人跑过来——是李锋，特殊行动队的队长。
“陈顾问！你们回来得正好，但也太不是时候了！”李锋脸上沾着烟尘，右臂有烧伤，“深层异常在十五分钟前突然发动全面攻击，我们完全措手不及。防护屏障最多还能坚持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只能退守地下掩体。”
“李所长呢？”陈默问。
“在指挥中心，正组织撤离。他让我转告你们：如果你们回来，立刻去地下掩体，不要管上面了。”
陈默摇头：“我们不能放弃研究所。这里不仅是我们的基地，还是封印监测和维持的中心。如果失守，我们失去的不仅是设备和人员，更是对抗深层异常的能力。”
“但我们守不住！”李锋的声音里有一丝绝望，“外面至少有三百只污染实体，而且数量还在增加。我们的武器对它们效果有限，能量储备也在快速消耗。”
陈默看向林薇和赵坤。两人虽然状态极差，但眼神依然坚定。
“李锋，你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到地下掩体。”陈默说，“留下一支精锐小队，和我们一起建立最后防线。我们要为撤离争取时间，同时……尝试一些新战术。”
“新战术？”
陈默从车上拿出法则隔离器：“如果屏障崩溃，我们会启动这个。它能将研究所核心区域暂时隔离，阻止污染扩散，为撤离争取更多时间。”
李锋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圆柱体：“隔离范围多大？”
“半径一公里。启动后，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从现实世界切割出去，包括污染实体和我们自己。”
“那你们怎么出来？”
陈默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李锋沉默了两秒，然后敬了个军礼：“明白。我会让最精锐的二十人留下。其他人……”他看了一眼正在撤退的研究人员，“包括所长，我都会确保他们安全撤离。”
“谢谢。”陈默说，“现在，带我们去指挥中心，我需要了解详细情况。”
指挥中心已经半空。大部分控制台已经关闭，只有少数关键系统还在运行。李振华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正快速操作着界面，将最后的数据备份到便携存储设备。
看到陈默三人进来，老科学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愧疚。
“我不该让你们回来。”李振华说，“现在你们也被困在这里了。”
“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林薇说，“情况有多糟？”
“非常糟。”李振华调出实时数据，“深层异常的攻击是全方位的。它在物理层面制造污染实体攻击屏障；在能量层面直接轰击防护力场；在概念层面干扰我们的系统和人员认知。已经有十七名研究人员出现严重认知混乱，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甚至开始攻击同事。”
“概念污染的传播方式变了。”陈默皱眉，“以前需要直接接触或能量暴露，现在似乎可以通过信息传递。”
“是的。任何暴露在污染能量中的电子设备，其存储和传输的信息都可能被污染。我们有两台主服务器已经被感染，不得不物理摧毁。”
赵坤看着监控画面：“屏障还能坚持多久？”
“乐观估计，十五分钟。悲观估计……十分钟。”李振华指着能量消耗曲线，“深层异常找到了屏障频率的弱点，正在用特定波段的能量攻击，效率比盲目轰击高三倍。”
又是一个深层异常学习和进化的证据。
“所长，你和其他人必须立刻撤离。”陈默说，“我们已经决定了，如果屏障崩溃，就启动法则隔离器，将核心区域隔离。你们需要在地下掩体继续工作，寻找其他对抗深层异常的方法。”
李振华摇头：“我不能留下你们——”
“你必须走。”陈默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是研究所的核心，拥有最多的知识和经验。如果我们失败了，你需要领导后续的抵抗。而且……”他顿了顿，“地下掩体里有‘种子计划’的全部资料，对吗？”
李振华沉默了。“种子计划”是研究所的最高机密，旨在保存人类文明的科技、文化和基因信息，以防最坏情况发生。这个计划的存储设施就在地下掩体最深处，理论上可以抵御任何形式的攻击，包括概念污染。
“是的。”李振华最终承认，“但如果你们启动隔离器，你们自己……”
“我们会想办法。”陈默说，“现在，请立即撤离。时间不多了。”
李振华看着三人，眼中闪过泪光，但迅速被他抑制住。他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又向林薇和赵坤点头，然后转身，对指挥中心剩下的人员下达最后指令：“所有人，立即撤离到地下掩体。只携带必要设备和资料，两分钟内必须全部撤离！”
研究人员们开始最后的工作。陈默、林薇、赵坤则来到控制台前，开始准备隔离计划。
“隔离器的启动需要三钥权限。”陈默查看说明书，“也就是说，需要我们三人同时操作。但启动后，隔离区域内外的联系会完全中断，我们无法知道外部情况，外部也无法知道我们的情况。”
“隔离能持续多久？”林薇问。
“设计值30天，但考虑到深层异常的能量干扰，可能缩短到15-20天。在这期间，我们需要独自面对内部的污染实体，同时寻找离开的方法——如果有可能的话。”
“如果我们出不去呢？”赵坤问。
“那就至少确保了外部世界30天的安全。”陈默说，“30天，足够李所长他们转移‘种子计划’，寻找新的基地，继续研究对抗深层异常的方法。”
这是一个绝望的计划，但也是唯一能争取时间的计划。
两分钟后，指挥中心只剩下他们三人和李锋带领的二十名特种兵。研究所其他人员已经全部撤入地下掩体，入口已经被厚重的合金门封锁，理论上可以抵御任何攻击——至少一段时间。
“所有人就位。”陈默下令，“李锋，你带十个人守住指挥中心入口。另外十人，分散到研究所各个关键节点，安装炸药——如果隔离失败，我们不能让这里的设备和资料落入深层异常之手。”
“明白。”李锋迅速分配任务。
陈默则开始布置隔离器的启动程序。隔离器被安装在指挥中心中央，连接着研究所的主能源线路。启动需要三个步骤：第一步，用墟眼之印定位隔离范围；第二步，用金焰火种净化隔离边界；第三步，用意志之锚稳定隔离空间。
每一步都需要对应的遗产全力运转，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几乎是自杀行为。
“准备好了吗？”陈默看向林薇和赵坤。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行激活已经休眠的金焰火种。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燃起，但比正常状态下微弱得多，而且极不稳定。
赵坤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志。额头的银白印记重新亮起，但光芒黯淡，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陈默自己则将机械左手按在隔离器的控制面板上。墟眼之印的金光流入面板，开始绘制隔离范围的边界。
外面的攻击达到了高潮。紫黑色的光柱几乎连成一片，屏障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污染实体们发出兴奋的嘶吼，准备在屏障崩溃的瞬间涌入。
“开始！”陈默吼道。
第一步，定位。
墟眼之印爆发出最后的金光！陈默感觉到存在结构在剧烈震动，裂纹在扩大，但他强行维持。隔离器的屏幕上，一个球形的边界图开始形成，半径一公里，以指挥中心为圆心。
第二步，净化。
林薇将金焰火种的全部能量注入隔离器。金色的火焰沿着虚拟边界蔓延，形成一个纯净的“边界层”。这是为了防止隔离瞬间，边界处的存在被撕裂或污染。
第三步，稳定。
赵坤的意志之锚力量如银白色的锁链，缠绕在边界层上，固定它的结构，确保隔离空间的稳定性。
隔离器开始发出高亢的嗡鸣声。银白色的光芒从圆柱体表面涌出，迅速扩散。
“……五、四、三……”
光芒扫过整个指挥中心，扫过研究所建筑，扫过外面的广场，扫过那些正准备涌入的污染实体。
“……二、一……屏障崩溃。”
在屏障消失的瞬间，紫黑色的能量和污染实体如潮水般涌向研究所。
但就在它们即将接触到建筑的那一刻——
嗡——
一种超越听觉的声音响彻天地。
银白色的光芒突然凝固，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边界，将研究所核心区域笼罩。边界内部的一切——建筑、人员、设备、甚至空气——突然变得……不同。
不是消失，不是隐形，而是从现实世界中“分离”了出去。
边界外，污染实体们撞在无形的屏障上，无法进入。紫黑色的能量冲击在边界表面，被完全吸收或反射。深层异常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但无法穿透这层隔离。
边界内，陈默、林薇、赵坤瘫倒在地，几乎失去意识。二十名特种兵中有八人因为离边界太近，在隔离瞬间被部分“切割”，受了重伤，但至少还活着。
隔离成功了。
但代价是三人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在稳定度下降到29，低于30的危险阈值——这意味着他开始出现存在层面的“解离”症状。林薇的金焰火种完全熄灭，这次可能永远不会再点燃。赵坤的意志之锚彻底黯淡，他的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
李锋和其他还能行动的士兵迅速检查三人的状况，进行急救。
“陈顾问！林博士！赵坤！醒醒！”李锋拍打陈默的脸。
陈默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分裂。他看到了多个重叠的李锋，看到了墙壁在流动，看到了光线像液体一样滴落。
“存在……解离……”他艰难地说，“给我……稳定剂……”
“什么稳定剂？”
“医疗室……三号柜……蓝色药剂……”
李锋立刻派人去取。几分钟后，药剂被注射进陈默的静脉。一股冰冷的稳定感扩散开来，暂时抑制了解离症状，但只是暂时的。
“我们……成功了吗？”林薇虚弱地问。
“成功了。”李锋指着窗外，“看。”
透过指挥中心的窗户，能看到银白色的隔离边界。边界外，紫黑色的污染能量如暴风雨般肆虐，但无法穿透边界。污染实体们徒劳地攻击着，像是在攻击另一个维度的投影。
“但我们也出不去了。”赵坤勉强坐起来，声音沙哑，“隔离是双向的。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
“至少争取了时间。”陈默说，“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检查研究所内是否还有污染实体或污染源；第二，评估我们的资源和能坚持多久；第三，寻找离开的方法——如果有可能的话。”
“离开的方法？”一个士兵问，“说明书上不是说隔离无法逆转吗？”
“观测者文明的设计通常都有‘后门’。”陈默说，“尤其是这种紧急装置，应该有在特定条件下解除的机制。但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条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李锋的指挥下，还能行动的士兵们开始系统地检查研究所。好消息是，隔离范围内没有发现污染实体——所有外部的敌人都被挡在了边界外。坏消息是，隔离范围内有十二名重伤员需要紧急治疗，而医疗资源有限。
更糟的是，隔离区域内的能量环境变得异常。法则透镜显示，这里的现实法则与外部略有不同：重力微弱了约3，时间流速慢了约5，能量传导效率下降了12。这些差异虽然不大，但长期影响未知。
“隔离空间在与现实世界逐渐‘漂移’。”林薇分析数据，“就像两艘并行的船，开始时很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漂越远。最终，当漂移超过某个阈值时，隔离可能变成永久性的——我们会被困在自己的小宇宙里，永远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漂移速度？”陈默问。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二十三天内找到离开的方法，否则就永远困在这里。
另一个问题是资源。研究所的能源系统还能运行，但隔离后无法从外部补充，储备只够维持十五天。食物和水更紧张——原本是按照三百人的标准储备的，现在虽然只剩下三十二人，但储备也只够二十天。
“我们需要节省一切资源。”李锋说，“优先保证伤员治疗和基本生存。战斗人员缩减配给。”
“还有第三个问题。”赵坤说，他看起来恢复了一些，但意志之锚依然黯淡，“深层异常不会就这么放弃。它可能会尝试从外部破解隔离，或者……用其他方式影响我们。”
“其他方式？”
“概念污染不一定要物理接触。”赵坤说，“如果隔离空间内的现实法则已经与外部不同，那么深层异常可能利用这种差异，通过概念层面的‘共振’渗透进来。就像声音能穿过墙壁，不是因为墙壁有洞，而是因为共振。”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第一天在紧张中度过。夜晚降临，但隔离边界外依然是一片紫黑色的混沌，看不到星空，看不到月光。只有隔离边界发出的微弱银光，照亮着这个孤岛般的研究所。
陈默躺在临时医疗点的病床上，无法入睡。存在解离的症状虽然被药物抑制，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部分”在缓慢剥离。一些记忆碎片变得模糊，一些身体感觉变得陌生，甚至有一瞬间，他看着自己的机械左手，突然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安装的，为什么要安装。
这是危险的信号。如果解离继续，他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在这里，忘记需要守护什么。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开始记录。用最原始的方式——纸和笔——记录下重要的事情：自己的名字，同伴的名字，任务的目标，深层异常的威胁。这是为了防止有一天，记忆完全消失时，至少还有这些记录提醒他。
深夜，林薇来到医疗点。她的状态稍好一些，金焰火种虽然休眠，但至少没有存在解离的威胁。
“睡不着？”她轻声问。
“不敢睡。”陈默说，“怕醒来时，忘记了一切。”
林薇沉默片刻，然后坐在床边：“我检查了隔离器的设计数据。观测者文明确实留下了后门——一个‘紧急解除协议’。但激活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隔离空间内的污染浓度低于01；第二，外部攻击停止超过24小时；第三，有至少两个圣所主动提供能量支持解除过程。”
“第一个条件我们可以努力，净化剩余的污染。第二个条件取决于深层异常。第三个条件……”陈默摇头，“我们现在无法联系外部，更别说让圣所提供支持。”
“但如果我们能解决前两个条件，也许可以尝试与外部建立联系。”林薇说，“隔离边界虽然阻止了物理和能量通过，但信息层面的连接可能还存在漏洞——尤其是观测者遗产之间的连接。”
陈默思考这个可能性：“你是说，通过遗产与外部圣所沟通？”
“是的。墟眼之印、金焰火种、意志之锚，这三个遗产都是观测者网络的一部分。即使在隔离空间内，这种连接可能依然存在，只是被削弱了。”
“但我们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林薇说，“所以我们需要先恢复。至少恢复到能进行基本操作的水平。”
恢复，在资源有限、环境异常、外部威胁持续的情况下，谈何容易。
第二天，情况出现了新变化。
上午九点左右，一名在边界附近巡逻的士兵突然报告：边界外出现了“人影”。
不是污染实体，而是看起来正常的人类轮廓。他们站在紫黑色的混沌中，向边界内挥手，似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