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备用入口走廊。
墙壁真的在“融化”。
不是高温熔化的那种融化,而是物质的概念本身在瓦解。混凝土不再坚硬,钢筋不再有韧性,金属不再反射光线——它们变成了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不断变幻颜色的“信息流”。走廊的轮廓开始模糊,空间的概念变得暧昧,甚至连“走廊”这个定义本身都在动摇。
赵坤站在走廊入口处,额头上的银白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领域,领域内部,现实保持着稳定。墙壁依然是墙壁,地面依然是地面,空气依然是空气。但领域之外,一切都在变得陌生、怪异、不可理解。
“第三队,跟我推进!”赵坤下令,声音在意志连接中传递到每一台自律单位,“保持在我的领域内!一旦离开领域范围,你们的结构可能会被概念污染瓦解!”
四台重型自律单位紧随其后,它们的金属装甲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白色纹路——那是赵坤通过意志连接赋予的临时保护,模仿了他额头印记的力量,但强度远不如本体。
它们踏入走廊。
瞬间,异变发生。
走廊深处的“融化”物质突然凝聚、塑形,变成了某种……东西。
很难描述那是什么。
它有时像一团不断翻滚的彩色烟雾,有时像无数张重叠在一起的人脸,有时又像某种多肢节、多眼睛的抽象几何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形态”这个概念本身,在这里已经变得不确定。
但赵坤能感觉到它的“意图”。
它在尝试“理解”这条走廊,理解构成走廊的一切概念:空间、物质、结构、功能……然后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重定义”。
就像一个有洁癖的艺术家,看到一幅画不合心意,就拿起颜料和刮刀,开始现场修改。
“是‘扭曲’概念。”陈默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来,带着凝重的语气,“但比之前更强,更……主动。天机阁可能给它注入了某种‘指令’,让它有了明确的目标。”
“怎么打?”赵坤问,眼睛死死盯着那团不断变化的形体,“常规攻击对它无效吧?”
“用你的意志。”陈默说,“‘扭曲’概念的本质是改变现实的定义。但你的意志之锚赋予你‘存在不可否定性’的临时认证。将你的意志想象成一根钉子,钉在现实中,然后告诉它:这里,我说了算。”
听起来很玄。
但赵坤理解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额头那个印记上。
瞬间,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种被守秘者称为“意志之锚”的力量。
那不是能量,不是物质,不是信息。
那是更根本的东西——是“我存在”这个事实本身,被强化、被放大、被赋予了一种近乎法则的权威。
赵坤向前迈出一步。
领域随之扩张。
那团扭曲的形体似乎感到了威胁,开始剧烈翻滚,颜色从温和的彩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绿色——那是‘扭曲’概念标志性的颜色。
然后,它“攻击”了。
不是物理攻击,不是能量攻击,而是一种概念的投射。
赵坤突然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开始出现异常。
他看到墙壁在跳舞——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跳舞,像人类一样扭动、旋转、甚至做出滑稽的动作。
他听到颜色在尖叫——亮绿色发出刺耳的尖啸,深红色发出低沉的咆哮,银白色则在低声哭泣。
他甚至“尝”到了形状的味道——圆形是甜的,方形是咸的,三角形是苦的。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认知,都在被扭曲、重组、变成荒诞不经的杂烩。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已经疯了。
但赵坤不是普通人。
他是武者,经历过无数生死战斗,意志早已锤炼得如同钢铁。
他是意志之锚的持有者,被观测者文明认证为“守护者”。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同伴,完成任务。
那些扭曲的感官,那些荒诞的认知,像潮水般冲击着他。
但他像礁石般屹立。
“我,”赵坤开口,声音在扭曲的走廊中异常清晰,“说这里应该是走廊。”
他指向地面:“地面,应该是平坦的,坚固的,让人行走的。”
指向墙壁:“墙壁,应该是垂直的,分隔空间的,提供支撑的。”
指向天花板:“天花板,应该在上方,提供遮蔽的。”
每说一句,他额头上的印记就更亮一分。
每说一句,他意志领域的范围就更扩张一分。
每说一句,那些被扭曲的现实,就开始一点点恢复原状。
跳舞的墙壁停下动作,重新变回垂直的混凝土。
尖叫的颜色安静下来,回归正常的视觉光谱。
奇怪的味道消失,空气恢复无味。
那团扭曲的形体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如果那种纯粹概念的存在也能“嘶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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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抗拒。
它在坚持自己对这个区域的“定义权”。
但赵坤的意志更坚定。
因为他不仅仅是在定义现实。
他是在“守护”现实——守护这个设施,守护这里的同伴,守护那些还值得保护的东西。
这种守护的意志,比任何单纯的“定义”都更强大。
因为定义可以被推翻,可以被修改。
但守护,是一种承诺,一种责任,一种即使面对不可名状的恐怖也不会退缩的决心。
“滚出去。”赵坤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击般砸在现实中,“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向前踏出第三步。
意志领域如同无形的巨锤,重重砸在那团扭曲的形体上。
形体开始崩溃。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否定”——它对这个区域的扭曲定义,被赵坤的守护意志强行覆盖、抹除、还原。
亮绿色的光芒开始暗淡,变幻的形态开始消散,最终,那团形体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走廊恢复了正常。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变回了它们该有的样子。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不协调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赵坤站在原地,剧烈喘息。
额头上的印记光芒黯淡了许多,但依然稳定。
“西侧……清除。”他通过通讯报告,声音带着疲惫,“目标:扭曲概念实体,已被驱逐。但感觉……它没死,只是暂时退去了。”
“概念实体很难被彻底消灭。”陈默回应,“它们本质上是信息结构,只要对应的‘概念’还存在,它们就可能重新显化。但你做得很好,赵坤。你证明了我们的意志可以对抗它们。”
“代价呢?”赵坤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极度疲惫,就像连续战斗了三天三夜,“这种对抗……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陈默坦诚,“但至少现在,我们守住了一条防线。林薇,屏障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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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控大厅,林薇正面临着她此生最复杂的计算问题。
七个节点同时遭受攻击,攻击模式完全相同,强度持续上升。
她的动态防御算法在完美运行——在0027秒的反应时间内完成评估、计算、重分配,将有限的屏障能量精确导向最需要的位置。
但就像陈默之前说的,这只是调整桶的倾斜角度让水均匀分布,而水总会满的。
现在,桶快要满了。
“能坚持八分钟吗?”陈默问。
“能。但八分钟后,我们需要新的解决方案。或者,我们需要在八分钟内找到攻击的源头并摧毁它。”
攻击的源头。
七个同步攻击,来自同一个高维存在的投影。
这意味着,要真正解决问题,不是防御七个节点,而是找到那个高维存在本身,并阻止它。
“天机阁在哪里控制这个概念实体?”林薇问,“他们必须有一个‘控制点’,一个将这个实体锚定在现实世界、并给它注入指令的地方。”
陈默快速思考。
如果他是天机阁,要控制一个概念实体攻击净化屏障,他会怎么做?
首先,需要一个“桥梁”——某种能将概念实体从深层空间引导到主世界的媒介。
其次,需要一个“控制器”——某种能向概念实体输入指令、维持其存在、防止它失控反噬的系统。
最后,还需要一个“能源”——驱动这一切的能量来源。
“桥梁……可能是某个观测者遗迹。”陈默说,“控制器……天机阁自己的技术,结合了从逐亡者那里获得的污染知识。能源……也许是污染能量本身,或者是某种他们从其他遗迹获取的装置。”
他调出昆仑山脉的全息地图,标出七个节点和设施的位置。
然后,开始计算。
如果攻击来自同一个源头,那么那个源头的位置,必须与七个节点在空间上构成某种特定的几何关系,才能实现如此精确的同步投影。
就像一盏灯要同时在七个位置投下清晰的影子,灯的位置必须精心计算。
陈默的机械左眼快速闪烁,认知网络全力运转。
三维空间坐标……不行。
加入时间维度……还是不够。
再加入……信息维度?
他突然想到了圣所的知识。
概念实体不是存在于常规时空中,它们存在于“信息层”。要定位控制点,不能只看物理位置,还要看信息层面的连接。
林薇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给我屏障七个节点的精确信息坐标。”她说,“不是经纬度,而是它们在信息空间中的‘地址’。圣所的知识里,有观测者文明对昆仑山脉信息结构的完整测绘。”
“需要时间计算。”陈默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知道。”
陈默闭上眼睛,将全部计算资源投入到这个任务中。
在他的意识中,昆仑山脉不再是物理的地形,而是一个由无数信息流构成的复杂网络。山脉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都在信息层中有对应的节点和连接。
净化屏障的七个节点,是这个网络中的七个关键枢纽。
现在,有外来的信息流,从某个未知的源头,同时注入这七个枢纽,试图冲垮它们。
他要找到那个源头。
就像在庞大的互联网中,追踪一次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的来源。
倒计时:屏障预计崩溃时间,7分钟。
陈默的额头渗出冷汗——这是他半机械化后,少有的还能保留的人类生理反应。
计算量太大了。
即使有认知网络的辅助,即使有传承的知识,这依然是一个接近极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如果找不到源头,八分钟后,屏障崩溃,污染重新扩散,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五分钟后。
陈默睁开眼睛。
“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控制点不在七个节点中的任何一个。也不在它们的中心点。它在……地下。”
全息地图上,一个红点被标出。
位置在昆仑山脉主峰下方,深度……约十二公里。
“那里有什么?”林薇问。
“一个古老的熔岩腔室。”陈默调出地质数据,“形成于七千万年前的一次火山活动。但根据观测者记录,那个腔室后来被改造成了……一个‘放大器’。”
“放大器?”
“用于放大和引导地心能量。”陈默说,“观测者文明在建造昆仑之眼时,设计了多个辅助设施,这是其中之一。理论上,它可以采集地心能量,将其放大后输送到主设施。但一万两千年前,这个放大器因为未知原因被关闭并封印。”
“天机阁找到了它,并重新启动了。”林薇明白了,“他们不是用自己的力量驱动概念实体,而是利用了观测者文明遗留的设施,用放大的地心能量作为‘桥梁’和‘能源’,将概念实体从深层空间拉出来,然后用自己的技术‘控制’它。”
“应该是这样。”陈默点头,“所以攻击强度在持续上升——放大器在缓慢提升输出功率,逐渐逼近它的设计极限。”
“能远程关闭它吗?”
“理论上可以。放大器的控制系统应该与昆仑之眼主设施连接,我作为第七阶权限持有者,有控制权。但问题在于……连接被切断了。深层空间隔离。”
“那就重新建立连接。”林薇说,“用你之前激活哨站-7的方法。向放大器的坐标注入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唤醒它的控制系统,然后远程发送关闭指令。”
“需要计算精确的频率和时间。”陈默说,“而且必须在屏障崩溃前完成。现在还剩……”
他看向倒计时:6分钟。
“时间不够。”林薇说,“计算频率、注入脉冲、等待系统响应、发送指令……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十分钟。”
“那就让时间够。”一个声音突然插入。
是赵坤。
他已经从西侧走廊撤回总控大厅,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怎么让时间够?”陈默问。
“我去。”赵坤说,“去地表,去那个放大器所在地,从物理上摧毁它。”
“你疯了?”林薇脱口而出,“且不说你怎么去地表——深层空间隔离还没解除,通道只有观测平台那个还没完全稳定的空间门。就算你成功过去了,那个地方在地下十二公里,你怎么下去?就算你下去了,面对一个正在全功率运行的观测者设施,还有天机阁的守卫,你怎么摧毁?”
“总得有人去做。”赵坤说,“老陈要在这里维持全局,你要控制屏障防御。我是唯一能自由行动的战斗力量。而且……”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印记:“我有这个。意志之锚。守秘者说它让我能够‘锚定现实’。也许我能用这个能力,在放大器的控制系统中‘钉入’一个错误指令,让它过载自毁。”
“太危险了。”“成功率可能不到10。”
陈默看着赵坤,看着这个从昆仑山脉脚下的小村庄走出来的武者,看着这个曾经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粗人,现在却要承担起拯救世界的重任。
他变了。
他们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勇气。
比如责任。
比如那种即使面对不可能也要去尝试的倔强。
“我帮你计算最佳路径和时间窗口。”陈默最终说,“林薇,你能在赵坤行动期间,将屏障防御再优化一些吗?哪怕多争取一分钟也好。”
林薇咬紧嘴唇,然后点头:“我可以尝试将防御模式从‘均匀分布’切换到‘牺牲性防御’——主动放弃一些节点的部分区域,将能量集中到最关键的核心。但这意味着屏障会出现漏洞,污染可能从漏洞渗入。”
“漏洞多大?能持续多久?”
“每个漏洞直径不超过一百米,持续时间……最多三分钟。三分钟后,漏洞周围的结构会因为应力集中而连锁崩塌。”
“三分钟……”陈默计算,“赵坤,你需要在这个时间内完成:通过空间门到达地表,找到放大器入口,进入地下十二公里,找到控制核心,执行破坏。可能吗?”
赵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把‘可能吗’去掉。我会做到。”
陈默深吸一口气。
“好。林薇,开始准备牺牲性防御。赵坤,我给你规划路径。我们……三分钟后开始行动。”
倒计时:屏障预计崩溃时间,5分钟。
林薇开始调整算法。
陈默开始计算赵坤的路径和时机。
赵坤开始最后的准备——检查装备,调整状态,将意志集中到极限。
三分钟后。
倒计时:屏障预计崩溃时间,2分钟。
但屏障实际崩溃时间,因为林薇的牺牲性防御,被延长到了5分钟——用三个节点的局部漏洞,换取了整体多支撑三分钟。
漏洞已经开始出现。
在地表,昆仑山脉的三个位置,淡蓝色的屏障出现了三个直径约百米的空洞。紫黑色的污染能量立刻从空洞涌入,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侵蚀周围的土地。
但大部分屏障还在。
还在坚持。
“赵坤,准备好了吗?”陈默问。
“好了。”
“路径已上传到你的战术目镜。记住,你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空间门会强制关闭,防止污染反向流入设施。”
“明白。”
“另外……”陈默停顿了一下,“如果……如果情况不对,优先自保。活着回来,比完成任务更重要。”
赵坤笑了:“老陈,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然后,他转身,冲向观测平台。
空间门已经调整到最大输出,银色的光球旋转速度加快,内部的旋涡变得更加深邃。
赵坤纵身跃入。
瞬间,他的身影被光芒吞噬。
空间门剧烈波动,持续了三秒,然后缓缓稳定下来。
陈默看着监控画面。
地表,昆仑山脉主峰附近的一片山谷中,空间突然扭曲,赵坤的身影从虚空中“掉”了出来。
他落地,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按照战术目镜上的导航,开始向放大器入口冲刺。
倒计时:赵坤行动时间,4分30秒。
陈默和林薇在总控大厅,通过赵坤头盔上的摄像头,观看着一切。
他们看到赵坤在山地中疾驰,速度远超人类极限。
他们看到赵坤找到了入口——一个伪装成岩石裂缝的金属门,门已经被天机阁暴力开启。
他们看到赵坤冲入门内,沿着陡峭向下的螺旋阶梯全速下降。
地下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
沿途遇到了天机阁的守卫,但赵坤没有恋战,用意志之锚的能力短暂干扰他们的认知,然后迅速通过。
十公里,十一公里,十一公里半……
越来越深。
温度在升高,气压在增大,空气变得稀薄。
但赵坤没有减速。
倒计时:3分钟。
他终于抵达了放大器的核心腔室。
那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
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地下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由无数晶体构成的、不断旋转的复杂结构。结构表面流淌着炽热的金色能量流,那些能量被聚焦、放大、然后通过七条粗大的能量导管,射向上方,穿透岩层,抵达地表的七个节点。
而在结构周围,有数十名天机阁的技术人员正在监控和调整。
还有一支精锐的守卫部队。
赵坤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
“入侵者!”守卫队长大喊,“开火!”
能量武器开始射击。
赵坤没有躲闪。
他举起左手,额头上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盾,将所有攻击挡在外面。
“没时间和你们玩。”赵坤说,声音在巨大的腔室中回荡,“我来这里,是为了关闭这个鬼东西。”
他冲向中央的晶体结构。
守卫部队试图阻拦,但他们的动作在赵坤眼中变得缓慢——不是真的变慢,而是他的感知被意志之锚加速到了极致。
他像一道影子,穿过弹幕,穿过人墙,抵达了结构基座。
那里有一个控制台。
但控制台被多重加密锁保护着。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