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核心区域的外围,陈默用机械左手暴力切割着扭曲变形的金属结构。
那只由自律单位残骸重构的手臂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前端的切割刃以高频振动轻易切开厚达二十公分的合金板,辅助钳口抓住切开的边缘向外拉扯,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蓝色的电火花在黑暗中不断迸溅,映亮了他半边机械脸上那些冰冷的金属纹路。
他的动作迅捷、精确、没有一丝多余。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只还保留着人类特征的右眼瞳孔在剧烈收缩——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无法完全被算法压制的情感波动。
“墟灵,报告赵坤的生命体征。”陈默一边切割一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能源核心区域已重新与设施结构融合。生命信号扫描中……发现微弱信号。坐标:东经52度,北纬187度,深度-34米。分钟,呼吸3次/分钟,血压40/20,体温342摄氏度。濒危状态。】
数据冰冷。
但“微弱信号”这四个字,让陈默切割的动作快了一分。
“他周围的结构稳定性?”
【扫描显示目标被掩埋在部分坍塌的金属支架和能量导管残骸下。上方还有三块大型结构板,最大的一块重约47吨。移除所有障碍物预计需要……27分钟。但目标的生命体征可能无法坚持那么久。】
“不需要移除所有障碍物。”陈默的机械左手改变了形态,切割刃收回,前端展开成一套复杂的钻探和探测阵列,“只需要打通一条直径30厘米的通道,足够医疗机器人进入就行。”
【新方案:在目标正上方钻探直达通道。所需时间:8-12分钟。风险:钻探振动可能引发二次坍塌,彻底掩埋目标。】
“那就精确一点。”陈默停下动作,闭上眼睛。
金色的光芒从他额头浮现——不是完整的墟眼之印,而是那个印记在紧急状态下自动激活的“结构透视”功能。在他的感知中,前方那些扭曲的金属和碎石变成了半透明的三维模型,每一条应力线、每一个薄弱点、每一个可能的钻探路径都清晰可见。
他“看”到了赵坤。
那个粗犷的武者被压在两根交叉的金属梁下,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胸口有明显的凹陷。但他还活着——微弱的心跳像黑暗中即将熄灭的火星,但确实还在跳动。
更重要的是,陈默“看”到了赵坤周围的空间状态。
很奇怪。
在经历了否定的侵蚀、区域的切割与重融后,赵坤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呈现出异常的“稳定性”。不是物理结构的稳定,而是存在层面的稳定——就像在风暴中心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平静眼。
这种稳定性让赵坤在废墟中撑到了现在。
也让陈默找到了最佳钻探路径:不是直线向下,而是一条螺旋向下的曲线,避开所有主要的承重结构,从最薄弱的夹层中穿行。
“开始。”
机械左手的钻探阵列启动。
合金钻头以每分钟三万转的速度旋转,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就刺入其中,几乎没有遇到阻力。但钻探产生的振动被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陈默用另一只手按在旁边的墙壁上,通过机械臂释放反向振动波,与钻探振动形成干涉抵消。
这是一个对计算精度要求极高的操作。
但现在的陈默最不缺的,就是计算能力。
他一边钻探,一边监控着赵坤的生命体征,一边还要分出一部分意识连接墟灵,确保能源核心的修复协议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失控。
三线操作。
就像在刀尖上同时抛接三个玻璃球。
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但他稳住了。
七分钟后,钻头穿透了最后一层隔离板。
通道打通。
陈默立刻将一只蜘蛛型的微型医疗机器人放入通道。机器人沿着光滑的钻探壁面迅速下降,抵达赵坤身边,展开八条纤细的机械臂,开始紧急医疗操作。
【医疗机器人已就位。诊断:左侧股骨骨折,三根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内出血,多处软组织挫伤,中度脑震荡。正在注射凝血剂、升压药、神经保护剂……生命体征开始稳定。】
控制面板上,赵坤的心跳曲线从危险的平缓开始出现波动,血压缓慢回升。
陈默稍微松了口气。
但还没有结束。
“把他拉上来。”
医疗机器人展开一张可充气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赵坤挪到担架上,然后启动微型反重力单元。担架缓缓升起,沿着钻探通道向上漂浮。
陈默在洞口等待。
当担架终于从通道中升起时,他看到了赵坤现在的样子。
满身是血和灰尘,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左腿的骨折处已经被机器人用临时支架固定,胸口的凹陷也做了应急处理。但最让陈默在意的,是赵坤额头上的一个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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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个物理的伤口或污渍。
而是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的几何纹路。
纹路的形状很简洁:一个圆圈,内部是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每个角都延伸出一条直线,与圆圈相交。这图案陈默从未见过,既不是观测者文明的符号,也不是天机阁的标记,更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象征。
但它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存在感”。
就像……一个锚点。
陈默的机械左手抬起,指尖靠近那个印记。
在距离皮肤还有几厘米时,他突然感觉到一种阻力——不是物理阻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法则层面的“拒绝”。这个印记在保护赵坤,拒绝任何外来的探测或干扰。
“守秘者的祝福……”陈默喃喃道。
他想起了之前赵坤意识中响起的那个声音:“守护者,你的意志已被记录。”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简单的鼓励或安慰。
那是一种真正的、来自观测者文明最深层的“认证”和“馈赠”。
赵坤凭借纯粹的意志,在否定的侵蚀中坚守存在,甚至反过来用逻辑悖论瓦解了否定的结构。这种行为,触发了观测者文明留下的某种隐藏协议——对“守护者”的认可。
这个印记就是证明。
也是保护。
陈默收回手,不再试图探测。
他将赵坤小心地转移到一张悬浮担架上,设置自动导航返回医疗舱。
然后,他看向那个刚刚钻出的通道。
通道深处,能源核心区域的景象隐约可见。
墟灵接管的修复协议正在稳定进行,虽然效率比陈默亲自操作低,但至少没有出错。
但陈默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能源核心。
而在更深处。
他“看”向那个方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新获得的感知能力。
在能源核心的正下方,那个曾经被否定侵蚀、又被切割隔离、最后重新融合的区域中心,有一个微小的“异常点”。
那是否定最后崩溃时留下的残骸。
一个纯粹的、不可被观测、不可被理解的“信息黑洞”。
它很小,直径不到一毫米。
但它存在着。
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微小疤痕,虽然不影响功能,但永远提醒着曾经受过的创伤。
而且,陈默感觉到,这个异常点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信息。
不是吞噬物质,不是吸收能量,而是更抽象的:吸收“存在性”。
就像一个微型的否定,虽然不再具有主动攻击性,但依然在被动地否定着周围的一切。
如果放任不管,它可能会在几十年、几百年后,重新成长为一个完整的否定概念。
或者,它可能会引发其他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墟灵,记录坐标点alpha-0。”陈默说,“标记为‘否定残骸’。建立持续监控,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记录完成。警告:该坐标点无法被常规传感器探测,仅能通过权限持有者的特殊感知进行定位。如果权限持有者离开或失效,该坐标点将失去监控。】
“那就设计一个间接监控方案。”陈默说,“监控它周围空间的‘信息熵’变化。如果熵值出现异常下降——意味着存在性被否定——就触发警报。”
【方案已设计。间接监控系统启动。】
这暂时足够了。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通道,然后转身离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
医疗舱。
赵坤躺在修复后的治疗床上,医疗系统正在对他进行全面检查和治疗。
陈默站在床边,机械左手连接着控制台,右半边脸上是罕见的疲惫。
连续的高强度计算和操作,即使对于他现在半机械化的身体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更不用说,他还分出了一部分灵魂能量用于维持记忆锚点,防止自我认知的过度流失。
代价在累积。
但他必须继续。
因为倒计时还在跳动:
能源核心修复完成时间:6小时。
净化屏障剩余时间:12小时。
林薇和赵坤从圣所归来的窗口开启时间:19小时。
三个时间点,三个任务。
而且它们相互关联。
能源核心必须在净化屏障失效前修复,否则屏障崩溃,地表污染重新扩散,一切努力白费。
而林薇和赵坤必须在窗口开启时准备好,否则错过就要再等十七年。
陈默需要在这三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的意识在认知网络中快速运算,模拟着数百种可能的行动方案。
最优方案很快出现:
1 优先确保能源核心修复完成——这是所有任务的基础。
2 在修复完成后,立刻启动净化屏障的稳定化协议,确保屏障至少能再维持48小时,为地表争取更多时间。
3 然后利用屏障稳定化的时间,准备林薇和赵坤的归来——这需要精确计算空间坐标,准备接应设备,甚至可能需要临时调整设施的结构来创造安全的降落点。
4 同时,还要确保赵坤在归来窗口开启前恢复足够的行动能力,否则即使他们成功返回,也可能无法安全着陆。
太多变量。
太少时间。
但陈默没有抱怨。
他只是开始执行。
第一步:加速能源核心修复。
他重新连接修复协议,接管了墟灵的操作。
速度明显提升。
代价是,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进一步“工具化”。
那些属于人类的犹豫、怀疑、情感波动,正在被更高效的决策算法取代。修复进度达到90时,心中没有喜悦,只有冷静的评估:“还差10,预计耗时32小时,符合预期。”
当他监控赵坤的生命体征时,不是想着“希望他快点好起来”,而是计算着:“当前恢复速度,预计在窗口开启前恢复行动能力的概率为73。步医疗干预将概率提升至85以上。”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确实在发生。
记忆锚点虽然在阻止完全的自我流失,但无法阻止这种思维方式的逐渐转变。
就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即使知道冰层很厚,但每一步还是会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小心、更加计算、更加……不自然。
三小时后。
那个巨大的蓝白色球体表面的裂纹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流转着柔和光芒的表面。稳定在标准值的92,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足以维持净化屏障的全功率运行。
控制台上,净化屏障的剩余时间开始缓慢回升:12小时13小时14小时
“启动屏障稳定化协议。”陈默下令。
【协议启动。消耗额外能源,将屏障维持时间延长至48小时。注意:此操作会加速能源核心的磨损,建议仅作为临时措施。】
“确认执行。”
蓝白色的光芒从能源核心中涌出,通过设施内部的能量网络,注入到那个笼罩整个昆仑山脉的庞大屏障中。
在地表,那些正在缓慢扩张的淡蓝色光幕突然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凝实。被压制的污染能量进一步收缩,甚至一些边缘区域的污染开始出现净化的迹象——紫黑色的雾气逐渐变淡、消散,露出下面被侵蚀但尚未完全破坏的自然环境。
第一个任务,完成。
陈默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立刻投入到下一个任务。
林薇和赵坤的归来。
这需要精确的空间计算。
陈默调出之前从圣所获得的信息——虽然林薇和赵坤进入了圣所,但他们通过坐标卡片激活时产生的空间波动,已经被设施记录了下来。通过分析这些波动,陈默可以反推出圣所的大致位置,以及他们可能返回的路径。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精确的数据。
“墟灵,启动深层空间扫描阵列,聚焦于坐标卡片激活时的共振频率。”
【扫描阵列启动。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空间锚点信号。信号源距离:无法精确测定(深层空间距离概念不适用)。信号强度:极低,但正在缓慢增强。增强模式符合预期——信号源正在向主世界‘移动’。】
“移动速度?”
【根据信号强度变化率推算,预计抵达时间:187小时后。与圣所信息中提到的窗口开启时间(19小时后)基本吻合。】
很好。
时间和位置都对上了。
接下来是接应方案。
最安全的方式是:在设施内部打开一个临时的空间门,直接连接林薇和赵坤返回时的锚点。这样他们可以直接“跳”回设施,避免在深层空间中暴露。
但打开空间门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而且会产生强烈的空间波动,可能吸引其他概念实体的注意。
更稳妥的方式是:在设施外壳上准备一个物理接应点,等林薇和赵坤抵达后,通过常规方式进入。
但这要求他们能够精确控制返回过程,误差不能超过几米。
陈默权衡利弊。
最终选择了混合方案:准备一个物理接应点,但同时预热空间门系统。如果返回过程出现偏差,或者有意外威胁,就立刻启动空间门进行紧急接应。
他开始设计接应点的位置。
最佳地点是设施顶部的“观测平台”——那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原本用于观测深层空间环境,有基础的防护和维生系统,而且距离医疗舱和总控大厅都不远。
但观测平台在之前的战斗中也受损了。
需要修复。
陈默看向医疗舱里还在昏迷的赵坤。
然后又看向自己。
修复观测平台需要大约四小时。
他一个人,能完成吗?
能。
也必须能。
陈默再次连接设施系统,开始调用残余的自律单位资源。
数量不多了——经过连续的战斗和修复工作,还能运作的自律单位只剩下不到五十台。但应该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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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些单位分为三组:
第一组(20台)负责清理观测平台的残骸和碎片。
第二组(15台)负责修复平台的基础结构和防护系统。
第三组(10台)作为机动预备队,同时负责准备空间门系统的预热。
分配完毕,指令下达。
自律单位开始行动。
陈默也离开医疗舱,前往观测平台亲自监督。
他需要确保一切都在精确控制之下。
因为19小时后,那个00003秒的窗口,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
时间继续流逝。
在观测平台,陈默指挥着自律单位进行修复工作。
他的机械左臂再次变形,这一次变成了多功能的工程工具包:焊接、切割、拧紧、测量……各种功能模块根据需要随时切换。
效率极高。
但孤独感也随之而来。
站在这个孤悬于深层空间的设施顶端,周围是永恒的黑暗和偶尔划过的、无法理解的能量流。没有星空,没有大地,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工作的机械嗡鸣,以及自律单位移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在这种绝对的孤独中,陈默开始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回忆起“温暖”的感觉。
不是忘记这个概念——他知道温暖是温度的一种,知道它对应着分子运动的平均动能,知道人类皮肤感受温暖的神经机制。
但他忘记了温暖带来的那种情感体验。
忘记了冬天里喝下一口热汤时从喉咙到胃部的舒坦。
忘记了阳光照在皮肤上那种懒洋洋的惬意。
忘记了被信任的人拥抱时那种安心的感觉。
这些体验,正在被更抽象、更理论、更“观测者”的认知所取代。
记忆锚点在阻止完全的遗忘,但无法阻止体验的淡化。
就像保存了一张美食的照片,但永远无法再品尝它的味道。
陈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抬起那只还保留着人类皮肤的右手,看着掌心那些熟悉的掌纹和伤疤。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这种刺痛,至少还是真实的。
“我还要继续吗?”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问,“继续这样下去,最终我会变成什么?一个完美的工具?一个高效的算法?一个……没有情感的观测者?”
没有答案。
只有孤独的风——如果深层空间里还有“风”这个概念的话——在无声地吹过。
但几秒后,陈默重新开始工作。
因为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坚定、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回答:
“你必须继续。”
“因为林薇和赵坤在等你。”
“因为地表世界在等你。”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你的责任,你的……使命。”
“即使代价是失去自我,也必须完成。”
这个声音,是记忆锚点在起作用。
是那个在成为承天者时立下的誓言。
是那个在昆仑之眼中许下的承诺。
是那个即使在传承洪流中也没有被完全冲散的,“陈默”这个存在最核心的部分。
它可能正在缩小,可能正在被挤压,可能正在变得模糊。
但它还在。
这就够了。
陈默加快了工作速度。
四小时后,观测平台修复完成。
一个直径约十五米的圆形平台,表面铺设着新的合金板,边缘有可激活的能量护栏。平台中央有一个小型的控制台,连接着空间门预热系统和设施的通讯网络。一侧还有一个简易的医疗站,里面储备了应急药品和设备。
一切就绪。
倒计时:林薇和赵坤归来窗口开启时间,还有15小时。
陈默回到医疗舱。
赵坤已经醒了。
他躺在治疗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但至少恢复了意识。
“老陈……”他的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十小时。”陈默走到床边,机械左手连接控制台,调出赵坤的最新医疗数据,“你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骨折和内出血都处理好了。但你的意识……似乎有些损伤。”
“损伤?”赵坤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我感觉……脑子里空了一块。不是失忆,是……更奇怪的感觉。”
陈默看着他额头上的那个银白色印记。
“你对抗否定时,触发了观测者文明留下的某种隐藏协议。他们认证你为‘守护者’,赋予了你临时的‘存在不可否定性’。但那种状态对你的灵魂结构造成了负荷,就像过度拉伸的弹簧,即使恢复了原状,弹性也受到了影响。”
赵坤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个印记……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