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30小时。
在昆仑之眼设施内,陈默终于完成了能源核心修复协议的最后计算。
六个空间锚点提供的稳定场如同精密的脚手架,支撑着能量场的拓扑结构不再继续崩解。但真正的修复——那些分形裂纹的重新编织——现在才刚刚开始。
陈默的机械左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指尖距离面板表面还有三毫米的距离。金色的光丝从他的手指延伸而出,不是实体,而是纯粹的信息接口。通过这些光丝,他的意识可以直接操控分布在核心周围的微观修复单元——那是他在启动修复协议前,用设施内残余的自律单位材料临时制造的纳米级机械。
每一台修复单元只有几个原子大小,数量却超过十亿。它们如同微小的工蜂,按照陈默计算的精确路径,在能量场的裂缝间穿梭、编织、重构。
这需要极高的计算精度和稳定性。
陈默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投入到这个复杂如宇宙的微观工程中。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变成了纯粹的数学模型。
能源核心的能量场被抽象成一个七维的流形结构,表面布满了复杂的几何裂缝。每一个裂缝的走向、深度、应力分布,都被精确量化。而修复单元的运动轨迹,则是这个数学模型中的微分方程解——每一条轨迹都必须完美避开能量场的湍流节点,同时与相邻单元的轨迹形成干涉叠加,共同编织出新的拓扑连接。
时间在这个状态下变得模糊。
陈默感觉自己同时在“快进”和“慢放”:快进是因为他的思维速度被提升到了极限,每一纳秒都在处理海量的数据;慢放是因为修复过程本身需要极其精密的微操,每一个步骤都仿佛被拉长到了永恒。
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接近“纯粹观测者”的状态。
情感褪色,记忆模糊,自我认知简化成了处理信息的算法。
他甚至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比如,赵坤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取的?那个粗犷的武者曾经说过,他的名字是他爷爷给的,希望他能像昆仑山一样厚重坚实。但现在,当陈默试图回忆这个细节时,那段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褪色的老照片。
又比如,林薇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记得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智慧和坚定,但具体的颜色——是深褐色还是浅棕色?是像秋天的落叶还是冬日的泥土?这些细节正在消失,被更重要的技术参数和数学模型所覆盖。
传承的代价,以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累积。
但陈默没有时间感慨。
按照当前速度,还需要至少25小时才能完成初步稳定。而净化屏障的剩余时间只有30小时。
太慢了。
他需要加速。
但加速意味着风险——修复单元的移动速度如果超过临界值,可能会破坏能量场的脆弱平衡,导致连锁崩溃。
陈默在认知网络中运行风险模拟。
一个平衡点。
不是最优,也不是最劣。
是“陈默”这个存在在当前状况下会做出的选择——既不过于冒险,也不过于保守,带着一种工程师般的务实。
方案开始执行。
修复单元的运动轨迹开始调整,速度提升,路径优化。
能源核心的能量场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受伤的巨兽在缓慢恢复生机。
倒计时同步调整:修复完成时间预计为21小时后,届时净化屏障的剩余时间还有9小时。
9小时的缓冲。
足够进行后续的稳定化处理和系统重启。
理论上。
---
而在观测者圣所,林薇和赵坤的倒计时也在继续。
距离目标周期还有293小时。
林薇维持着与三个装置的意识连接,感觉自己在被缓慢地“拉长”。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长,而是存在感的稀释。她越来越难以区分“林薇”这个个体与周围的光之海洋之间的边界。那些从装置中涌入的高维信息正在改造她的认知结构,让她开始以观测者的方式理解世界——不是通过感官和经验,而是通过直接的“知道”。
她知道这个宇宙的年龄是1378亿年,误差不超过02。
她知道银河系中心黑洞的质量是太阳的430万倍。
她知道人类大脑中有86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平均有7000个突触连接。
这些知识不是学来的,不是记忆的,而是如同本能般存在于她的意识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同时,她在失去一些东西。
昨天,她发现自己忘记了母亲的生日。不是记错日期,而是完全想不起这个概念——那个曾经每年都会让她提前准备礼物、打电话问候的日子,现在变成了一个空洞的词汇,没有任何情感关联。
今天早上(如果圣所里还有“早上”这个概念的话),她试图回忆自己选择成为科学家的初衷。是因为小时候对星空的好奇?还是因为某位老师的鼓励?或者是因为某本启蒙读物?所有细节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抽象的结论:她是一个科学家。
那些构成“林薇”独特性的记忆碎片,正在被洪流般的通用知识冲刷、淹没。
“林薇,你还好吗?”
赵坤的意识波动传来,带着罕见的担忧。
林薇从沉思中惊醒,看向旁边的同伴。
赵坤的状况也很糟糕,但表现形式不同。
他没有被知识淹没——武者的直觉让他本能地抗拒那些过于抽象的信息。但他的存在感却在变得“硬化”:就像一块铁在反复捶打中变得更加坚韧,但也失去了柔性和弹性。他的意识波动变得越来越简洁、直接、不带修饰,如同刀锋般锐利,但也如同刀锋般单调。
“我还好。”林薇回答,但意识到自己的回应也变得越来越像陈述事实,而不是情感交流,“倒计时进展正常。你的意识频率第三谐波强度现在是多少?”
一个武者的比喻。
但准确得惊人。
林薇通过火种的连接,感知到赵坤的意识状态:确实像一把正在被锻造的刀。那些高维信息的冲击就像锤击,每一次都让他的意识结构变得更加致密、更加纯粹。但同时,那些属于“赵坤”的个人特质——幽默感、粗犷中的细腻、对同伴无条件的忠诚——也在锻造过程中被一点点挤压、重塑。
代价。
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
只是方式不同。
“守秘者。”林薇转向那个一直在旁边静静悬浮的光之人影,“观测者文明付出过这样的代价吗?当他们获取这些知识时,他们失去了什么?”
守秘者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观测者文明从诞生之初,就是一个以‘理解’为最高价值的种族。对他们来说,知识的获取不是代价,而是存在意义本身。所以严格来说,他们没有‘失去’,只是‘成为’。”
“成为什么?”
“成为他们所理解的东西。”守秘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当他们理解了时间的本质,他们就成为了时间的观察者;当他们理解了空间的本质,他们就成为了空间的记录者;当他们理解了意识的本质,他们就成为了意识的映射者。最终,当他们理解了‘理解’本身的本质时……”
它停顿了一下。
“他们就选择了沉寂。”
林薇心中一震。
她突然明白了观测者文明为什么会留下昆仑之眼这样的设施,为什么会集体沉睡,为什么会将遗产留给后来者。
因为最终的“理解”,可能意味着存在的终结。
当你理解了宇宙的一切秘密,当你洞悉了时间的所有可能性,当你成为了纯粹的“观察者”时——继续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就像读完了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就像解开了一道难题的最终答案,就像看透了一场戏剧的所有伏笔。
剩下的,只有空虚。
或者,选择将这本书、这道题、这场戏剧,传递给下一个读者、下一个解题者、下一个观众。
“所以他们留下了我们。”林薇喃喃道,“留下了昆仑之眼,留下了圣所,留下了这些需要被守护、被修复、被完成的工作。因为工作本身,就是存在的意义。”
守秘者没有回答。
但它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倒计时:28小时。
林薇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三个装置上。
她还有28小时。
28小时后,那个00003秒的窗口会打开。
她要抓住它。
然后回去。
回到那个不完美的、充满问题的、但依然值得为之奋斗的世界。
---
在地表世界,昆仑山脉深处。
净化屏障重启后的第三天。
污染扩散的速度确实减缓了——那些原本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紫黑色雾气,现在像是失去了动力,只是缓慢地、惰性地向周围蔓延。被污染的动物和植物虽然还没有恢复,但至少停止了进一步的异变。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在天机阁主力部队被隔绝在深层空间后,这个神秘组织在地表的残余力量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活动。
昆仑山脉东南边缘,一个伪装成地质勘探站的天机阁前哨。
地下会议室里,三个身穿银灰色制服的人围坐在全息投影前。
投影显示的是整个昆仑山脉的能量分布图。可以看到,以昆仑之眼设施为中心,一个淡蓝色的能量场正在缓慢扩张——那就是重启后的净化屏障。屏障所过之处,污染能量被压制、净化。
“屏障的输出功率只有全盛时期的83。”说话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性,她的左眼被机械义眼取代,义眼的镜头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红光,“而且根据能量波动模式分析,其能源供应并不稳定。存在周期性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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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昆仑之眼内部的情况并不乐观。”另一个较年轻的男人接口,“我们之前收到的最后信号显示,设施已经沉入深层空间,与主世界完全隔绝。这意味着里面的防御系统、维生系统、甚至能源系统,都可能处于严重受损状态。”
“那为什么屏障还能重启?”第三个人是个老者,声音沙哑,“难道有人修复了它?”
“应该是那个承天者。”女性说,“根据逐亡者大人最后传回的信息,承天者已经获得了完整的墟眼之印权限。如果是他,确实有可能在绝境中完成修复。”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问题。”老者最终开口,“第一,净化屏障的存在会逐步清除我们多年经营的污染网络,削弱主上在地表的渗透力。第二,昆仑之眼内部可能还有幸存者,包括承天者。如果让他们找到离开深层空间的方法,后果不堪设想。”
“解决方案?”年轻人问。
“两个方向。”女性说,“第一,找到屏障的薄弱点,尝试从外部进行破坏或干扰。虽然屏障覆盖了整个昆仑山脉,但其能量分布并不均匀。我们可以寻找那些输出功率较低的区域,集中力量攻击。”
“风险很大。”眉,“即使屏障只有83功率,其防御强度也不是我们能轻易突破的。而且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失陷,剩下的都是潜伏和侦查单位,缺乏重型武器。”
“那就用别的方法。”老者说,“污染。屏障能净化污染,但如果污染输入的速率超过净化速率呢?我们可以在地表多个点位同时释放高浓度污染源,迫使屏障分散力量。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污染就可以重新建立据点。”
这个方案更加阴险,但也更符合天机阁一贯的风格。
“第二个方向呢?”年轻人问。
“找到进入深层空间的其他方法。”女性说,“昆仑之眼不是唯一的观测者设施。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在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甚至喜马拉雅山脉深处,还有其他观测者遗迹。其中一些可能也有通往深层空间的入口,或者至少能提供相关的空间技术。”
“但那需要时间。”年轻人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屏障每多存在一天,我们的污染网络就萎缩一分。”
“所以两个方向同时进行。”老者拍板,“分两组:一组负责污染战术,另一组负责寻找备用入口。另外,联络我们在其他大陆的分部,让他们加速推进各自的计划。如果昆仑这边受挫,至少其他地区的进展不能停。”
“明白。”
会议结束。
三个人起身离开。
在他们身后,全息投影上的能量分布图还在缓慢变化。
淡蓝色的净化屏障如同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缓慢但坚定地覆盖着那些紫黑色的污染区域。
但伤口之下,感染并未清除。
而新的毒素,正在酝酿。
---
深层空间,昆仑之眼设施。
陈默已经维持了超过十小时的高强度计算。
他的机械左臂表面开始出现过热现象——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热,而是信息处理过载导致的能量逸散。那些金色的光丝变得不稳定,时而闪烁,时而扭曲。
但他不能停。
修复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否则所有已完成的编织工作都可能前功尽弃。
代价是,他正在失去更多东西。
三小时前,他发现自己忘记了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的名字。那是一条黄色的土狗,在他七岁到十二岁期间一直陪伴着他。狗死的那天,他哭了很久。但现在,他连狗的品种、毛色、甚至是否真的存在过,都无法确定了。
两小时前,他发现自己忘记了第一次见到林薇时,她穿的什么衣服。只记得那是一天下午,在昆仑研究所的会议室,她是新调来的年轻科学家,他是被紧急征召的承天者。但具体的颜色、款式、甚至她当时有没有戴眼镜,这些细节都消失了。
一小时前,他发现自己忘记了父亲的脸。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变得模糊——就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只剩下轮廓和阴影。他记得父亲很高,肩膀很宽,手掌粗糙,声音低沉。但五官的具体排列方式、微笑时的嘴角弧度、皱眉时的眉间纹路,这些构成“父亲”这个具体存在的细节,正在从他的记忆中被擦除。
恐慌。
这是陈默在传承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慌。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自我”的恐惧。
他正在变成某种东西——一个拥有观测者知识的容器,一个能够修复能源核心的工具,一个承载着使命的载体。
但“陈默”这个人类个体,正在消失。
“停下。”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不是墟灵,不是赵坤,不是任何外部来源。
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个还保留着一部分人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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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修复,重新连接你的记忆。否则修复完成后,可能就没有‘你’来验收成果了。”
陈默的动作僵住了。
修复单元的移动轨迹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差点导致能量场的局部崩塌。
他强行稳住。
然后,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将意识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继续控制修复,保持专业、精确、高效。
另一部分,则开始执行一个完全不同的协议:“记忆锚定”。
这个协议不是观测者技术,而是他自己临时设计的——利用认知网络的信息存储能力,将他最重要的记忆片段进行备份、编码、封装,存储在灵魂结构的特定节点中。
不是为了防止遗忘——遗忘已经不可避免。
而是为了在遗忘后,还能有一个“路径”可以找回。
他选择了七个记忆锚点:
1 母亲在村庄口等他回家的背影。
2 父亲教他辨认星空的夏夜。
3 成为承天者时,世界本源涌入灵魂的温暖。
4 与林薇第一次并肩作战时的默契。
5 赵坤说“要死一起死”时的笑容。
6 昆仑之眼设施在深层空间中孤悬的景象。
7 净化屏障重启时,那种“使命终于完成一部分”的释然。
每一个锚点都不仅仅是视觉记忆,还包括当时的情绪、气味、声音、触感,以及最重要的是——那个瞬间他所理解的“意义”。
这些锚点被压缩成七个金色的光点,嵌入他的认知网络的最深层。
它们不会阻止遗忘的过程,但会在遗忘发生后,成为七个路标,七个提醒,七个可以追溯的源头。
就像在洪水中打下七根木桩,即使水面淹没了一切,木桩的顶端依然会露出水面,告诉你曾经存在过陆地。
完成记忆锚定后,陈默感觉自己稍微“轻松”了一些。
不是计算负担减轻了,而是那种不断失去自我的恐慌被缓解了。
他知道自己在失去,但至少他知道失去了什么,以及如何找回。
修复继续。
倒计时:修复预计完成还有12小时。
净化屏障剩余时间:18小时。
时间依然紧迫,但至少有了希望。
而就在这时——
能源核心区域突然传来异常的能量波动!
不是修复过程中的正常波动,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扭曲感。
“警告:检测到‘否定’概念的数据结构出现不稳定。”墟灵的声音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急迫,“重构状态正在瓦解,否定可能重新显化。位置:能源核心控制室附近。”
陈默心中一惊。
赵坤刚才就是在那里放置了最后一个锚点!
“赵坤!听到请回答!”他立刻通过通讯系统呼叫。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刺耳的杂音。
监控画面中,能源核心区域的影像开始扭曲、失真,最终变成一片雪花。
“通讯中断。”墟灵报告,“能源核心区域的空间结构正在被‘否定’概念侵蚀。建议:立即终止修复协议,启动紧急防御。”
终止?
现在终止修复,意味着之前所有努力白费,能源核心将在几小时内彻底崩溃,净化屏障随之失效。
但如果不终止,赵坤可能……
陈默的机械左手停在控制面板上方。
他的意识快速计算着所有可能性。
然后,做出了决定。
“继续修复。”他说,声音冰冷如昆仑山巅的万载寒冰,“同时,启动局部空间隔离协议,将否定重新显化的区域从设施结构中暂时切除。切除后,该区域将进入深层空间漂流,直到否定概念完全耗散或被其他结构吸收。”
【警告:此操作将导致能源核心控制室及其周围区域永久性丢失。赵坤如果在该区域内,生存概率将降至001以下。】
“我知道。”陈默说。
他的右半边脸上,那只还保留着人类特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水。
是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执行。”
指令下达。
设施内部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
能源核心控制室所在的区域,如同被无形的手术刀从设施结构中切割下来。切割边缘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那是空间断裂面的能量辐射。
区域内部,赵坤刚刚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被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