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洞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在空旷中回响。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邪异吟唱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歌者,只留下令人耳鸣的真空感。成千上万的干尸失去了维系的力量,重新化为寂静的枯骨,散落在干涸的黑色湖床上,维持着它们永恒的跪拜姿态。
黑曜石金字塔表面的符文大多黯淡剥落,原本散发出的浓郁死寂气息变得散乱稀薄,仿佛一个被重创的巨兽,暂时失去了威胁。唯有金字塔本身那吞噬光线的漆黑,依旧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字塔顶端。
那道凝实的土黄色光柱缓缓收敛,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完全没入平台上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之中。那是一个穿着早已风化破损的古代服饰、身形干瘦如同骷髅的老者。他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类似岩石的灰败色泽,长发与长须虬结在一起,覆盖了大半面容,不知在此静坐了多久岁月。
然而,就在那土黄色光柱完全融入他体内的瞬间,一股磅礴、厚重、仿佛承载着万里山河的生机,如同沉眠的火山般,自他那干枯的躯体内缓缓苏醒。
“咔嚓……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老者体表那层岩石般的硬壳出现道道裂纹,缝隙中透出温润的土黄色光芒。他低垂了不知多少年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仿佛岩石摩擦的艰涩声响,抬了起来。
覆盖面容的须发无风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张苍老到极致、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威严的面孔。他的双眼缓缓睁开,瞳孔并非人类的颜色,而是如同最纯净的黄玉,其中仿佛有山川起伏、地脉奔流的光影幻灭。
他的目光,越过虚空,直接落在了因脱力而靠在金字塔基座上的陈默身上。那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一丝解脱后的疲惫,以及……一种看到同类的审视与了然。
“后来的……承天者……”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磨石在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灵魂的共振,“吾名……‘戍’。”
自称“戍”的老者,其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陈默的心头。不仅仅是精神的威压,更是一种源自同源力量的共鸣与牵引。陈默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承天印记在这目光下微微发热,与对方体内那刚刚摆脱束缚、正在缓慢复苏的大地印记产生着微妙的呼应。
“前辈。”陈默强撑着站起身,压下体内的虚弱感,拱手行了一礼。对方身上那股浩瀚如大地般的气息,以及不知在此镇守了多少岁月的沉静,值得他这一礼。“在下陈默。感知到前辈印记示警,特来相助。”
“戍”那黄玉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似是欣慰,又似是叹息。“印记示警……非吾所愿。只是‘星骸’的抽取之力加剧,吾之力日渐衰微,印记本能地向同源求援……”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星骸?”林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汇,她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忍不住问道,“是指这座金字塔?还是指下面那个……东西?”她指向干涸湖床的中心,那里正是阴冷死寂气息最终汇聚的源头。
“戍”的目光缓缓扫过林薇和警惕持铲的赵坤,并未因他们的陌生而显露异色,似乎早已通过某种方式知晓了他们的存在。“皆是,皆非。”他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得如同老树根的手指,指向脚下的黑曜石金字塔,“此物,乃‘囚笼’,亦为‘导管’。其名‘归寂之座’,是远古之敌用以囚禁、消磨吾等‘守望者’的造物。”
他的手指又指向下方那片深邃的黑暗:“而湖床之下所埋藏的,乃是一具‘星骸’——域外降临的、已死而未僵的古神残躯。其性‘虚无’,其质‘归寂’,与此方世界之‘存在’与‘生机’格格不入,本能地吞噬、湮灭一切。”
星骸!古神残躯!域外降临!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陈默三人脑海中炸响。这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任何猜想!翡翠之心的“凋零之种”虽也恐怖,但更像是世界内部的法则对立面。而这“星骸”,竟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已死古神的尸体?其存在的本身,就是对整个世界的威胁?
“远古之敌……守望者……”陈默重复着这两个词,心中的谜团似乎揭开了一角,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迷雾。
“戍”微微颔首,黄玉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遥远过去的烽火。“很久,很久以前……早于现今所有文明之肇始,有域外之敌觊觎此界生机。一场浩劫,席卷天地……无数先贤陨落,文明化为尘土……最终,虽击退大敌,封印其降临之通道,但仍有一些‘星骸’、‘凋零之种’般的污染源,散落世间,如同恶疾,难以根除。”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的追忆:“吾等‘守望者’,便是秉承最初承天者之遗志,以自身印记为引,镇守于各处污染源头,以自身之力,延缓其侵蚀,维系此界脆弱的平衡。吾镇守于此‘归寂星骸’之上,已……记不清多少岁月了。”
众人默然。望着眼前这形如枯槁,却以一人之力对抗域外古神残骸不知多少年的老者,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油然而生。这是何等的孤寂与坚韧!
“那这些干尸……还有那悲泣吟唱?”赵坤忍不住问道,打破了沉默。
“被‘星骸’逸散的力量吸引而来的迷失者,或主动探寻此地的亵渎者。”戍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悲悯,“他们的生命与灵魂,早已被‘归寂’之力吞噬、同化,化为了维持‘归寂之座’运转的‘燃料’与‘扩音器’,其残响汇聚,便成了那惑乱心神之音。吾……无力拯救。”
陈默想起天机阁寻找的“寂灭之核”,恐怕指的就是这“星骸”的力量。他们不仅想利用“凋零之种”,连这域外古神的尸体都不放过!
“前辈,如今‘归寂之座’已被暂时破坏,您……”陈默关切地问道。他能感觉到,戍的状态虽然摆脱了抽取,但其本源损耗极其严重,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戍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淡然笑容:“吾之使命,已将尽。‘星骸’虽被暂时压制,但其‘归寂’本质不灭,终将再次复苏。‘归寂之座’亦会自我修复……吾残存之力,已不足以再次将其长久镇压。”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默身上,那黄玉般的瞳孔中,光芒逐渐凝聚,变得无比郑重:“后来的承天者陈默,你体内的印记初生不久,却已蕴含‘归墟’真意,更兼得生命摇篮之祝福……你的潜力,远胜于吾。或许……你便是古老预言中,那终结漫长守望、彻底净化污秽的‘变数’。”
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随着手印的形成,他整个身体开始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土黄色光芒,那光芒温暖、厚重、承载万物。
“吾已将‘星骸’与‘归寂之座’的相关信息,以及吾对大地印记的感悟,通过印记共鸣,传递于你。望你善用之……”
“前辈,您……”陈默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想要阻止。
戍却微笑着打断了他:“毋须惋惜。此乃宿命,亦为传承。吾残躯已朽,灵魂亦疲,能在寂灭之前,将这份守望之责交托于后来者,已无憾矣。”
他结印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嗡——!”
磅礴如海的土黄色能量,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最为精纯本源的传承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涌向陈默!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带着戍的意志与感悟,主动地与陈默体内的承天印记融合!
陈默身体剧震,不由自主地悬浮而起!胸口的承天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白色、绿色、以及新融入的厚重土黄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深邃的符文虚影!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凝练,对大地之力的感悟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承天印记的力量本质似乎都在发生着某种蜕变与升华!
整个地下空洞在这传承的威力下微微震颤,无数沙砾从顶部簌簌落下。
赵坤和林薇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不敢出声打扰。
传承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丝土黄色光芒融入陈默体内,悬浮的力量消失,他缓缓落回地面。双眼睁开,左眼仿佛有星辰生灭,右眼则如同大地凝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胸口的印记已然平息,但仔细看去,那复杂的纹路中,确实多了一些象征着山川地脉的古老线条。
而金字塔顶端的戍,在完成传承的瞬间,脸上带着平静而释然的笑容,那干枯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头到脚,寸寸化作最细微的黄色光点,如同流沙般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充满疲惫与希望的叹息,在空洞中幽幽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一位不知守望了多少岁月的承天者,就此彻底归于天地。
陈默朝着戍消散的方向,深深一躬,久久未曾起身。他不仅获得了一份强大的力量,更继承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段被尘封的、关乎世界存亡的古老历史。
“老陈……”赵坤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安慰。
陈默直起身,眼中的复杂情绪已被坚定所取代。“我没事。戍前辈的牺牲不会白费。”
他转向那依旧漆黑诡异的黑曜石金字塔,以及下方深埋的“星骸”。获得了戍的传承与信息,他现在对这里的认知更加清晰。
“这座‘归寂之座’和下面的‘星骸’,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天机阁寻找‘寂灭之核’,恐怕就是想利用这种力量。我们必须想办法,要么将其彻底封印,要么……找到彻底净化它的方法。”
他感应了一下体内澎湃的力量和新增的知识,目光锐利:“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归寂之座’的修复程序已经启动,虽然缓慢,但留在这里并非良策。而且,我们需要将这里的情况,以及‘星骸’、‘守望者’的信息带回去。”
林薇和赵坤点了点头。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救出了另一枚印记的持有者(虽然是以这种形式),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再留在此地确实危险。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而邪异的地下空间,以及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曜石金字塔,沿着来时的甬道,快速向上撤离。
当他们终于走出沙丘下的洞口,重新呼吸到沙漠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看到头顶那轮即将西沉的满月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身后的洞口,在他们出来的瞬间,便被流沙无声地掩埋,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陈默知道,地底深处的威胁并未消失。星骸的低语,归寂的阴影,以及天机阁的觊觎,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他望向西北方更加深邃的夜空,承天印记传来微弱的感应,在那遥远的方向,似乎还有其他的“根源”之地,其他的“守望者”,或许也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旅程,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