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所内的气氛因莫里斯透露的信息而凝滞。天机阁的阴影,如同无声蔓延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并非简单的掠夺者,而是有着更深层目的,甚至可能将陈默视为计划中的一环,这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感觉令人脊背生寒。
大祭司睿智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默身上,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波澜。“命运的织机已然启动,经纬交错,无人能独善其身。承天者,你的道路注定与这些阴影中的存在相交。恐惧与疑虑无济于事,唯有坚定本心,方能看清前路。”
他顿了顿,手中的木杖再次轻点生命之池。池水荡漾,光芒凝聚,却并未显现具体的画面,而是化作一片朦胧的、不断变幻的星辉。“祖树感受到,在遥远的西北方向,大地与苍穹的交界之处,有一股微弱但同源的气息正在波动……那是另一枚承天印记的悸动,它似乎……遇到了麻烦。”
“另一枚承天印记?”陈默心中一震。老穆留下的信息支离破碎,他本以为自己是孤例,没想到世上还存在其他的承天者!
“承天印记并非唯一,它们是散布于世的‘锚点’,共同维系着某些古老而重要的平衡。”大祭司解释道,“每一枚印记的持有者,其命运都与特定的‘根源’之地相连。西摩格的祖树与翡翠之心,是生命摇篮的根源之一。而西北方向的那枚印记,它所关联的……或许是‘大地之脉’,亦或是‘星辰之渊’,祖树亦无法完全明晰。但那份悸动中传递出的危机与求援之意,清晰可辨。”
遥远的呼唤,同源者的危机。陈默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继承了这份力量,也继承了相应的责任。无论是为了了解承天者的真相,还是为了履行印记赋予的职责,他都不能对另一枚印记的危机坐视不理。
“我明白了。”陈默点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坚定,“我们会前往西北。”
大祭司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祖树会为你们指引方向。此外,作为对你们拯救生命摇篮的感谢,西摩格将赠予你们一些或许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示意一旁的战士取来几个用特殊植物纤维编织的包裹。打开后,里面是几支翠绿色的、如同玉髓打磨而成的箭矢(送给赵坤),箭头上天然铭刻着细密的符文,蕴含着强大的生命能量与破邪特性;一小袋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各种颜色的孢子粉末(送给林薇),大祭司简要说明了它们的用途,包括致幻、麻痹、疗伤甚至短时间强化体能等;以及一个用祖树脱落的树皮制成的古朴水壶(送给陈默),里面盛满了浓缩的生命之池池水,对于恢复伤势和能量有奇效。
“这些‘森林之赠’,希望能助你们应对前方的险阻。”大祭司郑重道。
陈默三人郑重接过礼物,感受到了西摩格人沉甸甸的谢意与祝福。
没有过多耽搁,在稍作休整,确认陈默状态稳定后,他们便决定即刻出发。西摩格首领亲自带领一队精锐战士,护送他们穿越如今已恢复平和(但依旧充满未知)的雨林,前往外界。
离开雨林的过程比进来时顺利了无数倍。沿途的动植物不再展现敌意,甚至有些灵性较高的生物会主动为他们让开道路,或是投来好奇友善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气息,只有偶尔传来的、西摩格战士与林间生物用独特方式交流的窸窣声,提醒着这里并非普通的森林。
经过两天的跋涉,他们终于走出了广袤的亚马逊雨林,重见开阔的天空与现代化的边缘城镇。与西摩格战士告别时,首领用力握住陈默的手,独眼中充满了信任与嘱托:“平衡者,愿祖树的祝福与你同行。无论何时,西摩格永远是你的朋友。”
告别了西摩格人,陈默三人带着依旧昏迷的巴顿队长和被束缚的莫里斯,找到了最近的城市,联系上了“组织”的外围人员,将两名天机阁俘虏移交,并简要汇报了雨林中的经历(隐去了部分关于承天印记核心的秘密)。
在等待组织安排下一步交通工具和处理琐事的间隙,陈默独自站在旅馆的窗边,望着远处雨林模糊的轮廓,心中思绪万千。翡翠之心的狂乱,凋零之种的恐怖,西摩格的古老智慧,承天者的责任,天机阁的阴影,以及远方那同源者的呼唤……信息纷繁复杂,交织成一幅庞大而充满未知的画卷。
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胸口的印记,那里传来温热的搏动,与远方那股微弱的悸动隐隐呼应。
“西北……”他低声自语。老穆笔记中似乎提到过西北的某些传说,关于失落的古城,关于移动的沙海,关于深埋地下的神秘文明。或许,那里就是下一个“根源”之地。
几天后,一切安排妥当。他们搭乘飞机,辗转前往中国西北。根据大祭司借助祖树力量给予的大致方向,以及陈默自身印记那微乎其微的感应,他们的目标锁定在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一个名为“泽普”的小县城附近。古老的丝绸之路曾由此经过,无数传说与谜团掩埋在浩瀚沙海之下。
飞机降落在喀什,他们租用了一辆性能强劲的越野车,采购了大量的淡水、食物、燃油以及应对沙漠环境的装备,包括防风镜、头巾、gps(虽然在这种地方信号经常不可靠)、卫星电话等。
驱车前往泽普的路上,眼前的景色逐渐从绿洲的生机盎然过渡到戈壁的苍凉壮阔。天空高远,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炽热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气息。远方的天山山脉雪线清晰可见,与脚下这片广袤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
“这鬼地方,比雨林还让人心里没底。”赵坤开着车,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忍不住吐槽,“至少雨林里还能找到水跟吃的,这地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林薇坐在后排,正在擦拭她的探测仪器,并尝试接入一些特殊频段,希望能捕捉到异常能量信号。“根据资料,这片区域历史上曾有过数个繁荣的城邦国家,比如精绝、楼兰,但都神秘消失了。地质探测也显示,沙漠下方可能存在巨大的空洞结构。如果另一枚承天印记真的在这附近,很可能是与某个地下遗迹有关。”
陈默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实则全力感应着那远方呼唤的源头。进入西北地界后,那股感应确实清晰了一丝,但依旧非常模糊,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并且带着一种被压抑、被束缚的痛苦意味。
“它的情况很不妙。”陈默睁开眼,眉头紧锁,“印记的力量正在被削弱,或者……被污染。”
“污染?”赵坤一愣,“像翡翠之心那样?”
“感觉不太一样。”陈默仔细分辨着那微妙的感应,“翡翠之心是被外来的‘凋零’力量侵蚀。而这道印记……更像是在被某种东西……强行抽取力量,或者……同化。”
这个判断让车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强行抽取承天印记的力量?这听起来比天机阁的手段还要骇人。
抵达泽普县后,他们以地质勘探和历史文化研究的名义入住了一家当地旅馆。这个小县城充满了浓郁的民族风情,但也透着一丝被现代化边缘化的落寞。陈默尝试向当地人打听附近是否有不同寻常的传说或者地理异象,但收获甚微。大多数当地人只知道一些流传已久的、关于沙漠吞噬旅人的恐怖故事,或者某些区域会听到“鬼哭”的传闻,但具体位置都语焉不详。
直到他们遇到一个在旅馆门口晒太阳的、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维族老人。老人穿着传统的长袍,手里盘着两颗光滑的石头,似乎看出了陈默他们的不同寻常。
“你们……在找东西?”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主动搭话,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陈默的胸口。
陈默心中一动,礼貌回应:“是的,老人家。我们在寻找一些……古老的痕迹。”
老人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指了指西边那片无垠的沙海:“去‘哭泣的沙丘’看看吧。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有时候能听到沙子下面传来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哭,又像是有谁在唱歌。”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人们说,那是被黄沙掩埋的古城,不甘心被遗忘,在向活人诉苦呢。”
“哭泣的沙丘?”林薇立刻在电子地图上搜索,但并没有这个官方地名。
“就在西边,大概一天骆驼的路程。”老人比划着,“那里流沙多,指南针会发疯,连最有经验的向导都不愿意去。你们……要小心。”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口的闲聊。
“哭泣的沙丘……月亮最圆的那天……”陈默沉吟着。他感应了一下,远方那微弱的呼唤,似乎确实隐隐指向西方。而计算日期,距离下一个满月之夜,只剩下三天。
“看来,我们有目标了。”赵坤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警惕。
他们立刻开始为进入沙漠做最后的准备。雇佣向导是不用想了,只能依靠自己。赵坤检查了车辆的状况,加装了防沙板和额外的油箱水箱;林薇整理了所有仪器设备,并试图通过卫星图像分析“哭泣的沙丘”可能的地形特征;陈默则静坐调息,努力增强对那股呼唤的感应,并尝试沟通承天印记,希望能获得更多指引。
满月之夜的前一天,他们驾驶着满载物资的越野车,毅然驶离了泽普县,一头扎进了茫茫沙海。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稀疏的耐旱植物和废弃的烽燧,但随着深入,视野所及,只剩下连绵起伏、如同凝固金色波浪的沙丘。车轮碾过松软的沙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车窗外是永恒的风声和刺眼的阳光。温度在白天高得吓人,到了夜晚又会骤降到接近冰点。
他们按照老人指示的方向,结合gps和星象定位,艰难地向西行进。果然如老人所说,这里的磁场异常混乱,指南针时不时失灵,gps信号也时断时续。有好几次,他们险些陷入流沙,幸亏赵坤驾驶技术高超和陈默提前感知到地面的能量异常才化险为夷。
随着越来越接近预估的位置,陈默心中的感应也越发清晰,那股被束缚、被抽取的痛苦意味更加明显。同时,他也察觉到,这片区域的能量场极其古怪,生命气息稀薄到了极点,但地底深处,似乎潜藏着一股庞大而沉滞的土属性力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凋零”类似,但更加阴冷、更加死寂的气息。
夜幕降临,沙漠的温度急剧下降。今天是满月之夜,一轮巨大的、银盘似的月亮从沙丘尽头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沙海,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神秘的银灰色。
他们停下车,熄了火,站在车外,凝神静听。
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除了自己几人的呼吸和心跳,四周一片死寂。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那声音似泣似诉,如怨如慕,夹杂着模糊的、用某种古老语言吟唱的曲调,仿佛成千上万冤魂在地底合唱。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与悲怆,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凄惶与恐惧。
“哭泣的沙丘……真的在哭……”林薇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了陈默。
赵坤也握紧了工兵铲,警惕地环顾四周银灰色的沙丘,仿佛那些沙丘随时会活过来。
陈默闭上眼,全力捕捉着那地底传来的声音。他屏蔽了那扰人心智的悲泣与吟唱,将感知聚焦于其中蕴含的能量波动。
找到了!
在那悲泣声的源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承天印记之力!它如同被蛛网缠绕的萤火,光芒黯淡,正在被一股阴冷死寂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抽取、消磨!而那股阴冷死寂的力量源头,似乎位于沙丘下方极深的地方,与那股沉滞的土属性力量以及……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存在连接在一起!
他猛地睁开眼,指向不远处一座比其他沙丘都要高大、形状如同一个巨大坟冢的沙丘。
“在那里!印记的持有者,就在那下面!而且……它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我们必须尽快下去!”
他的话音刚落,那座巨大的沙丘仿佛回应一般,顶部的沙粒突然开始无声地向下滑落,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洞口。洞口中,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伴随着更加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泣与吟唱。
入口,出现了。
但等待着他们的,绝非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