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足够让一壶新茶凉透,也足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九成九。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苏眉醒了,又像是没醒。
她就那么靠在软榻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繁复精致的藻井。
不哭,不闹,不说话。
像一幅被抽去色彩,只剩下灰白轮廓的画。
一个小太监端着参汤进来,想要喂她,却被她下意识的躲开。
那眼神里的恐惧,像是见了鬼。
崔健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上,欣赏着这幅场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喜欢这种破碎的美感。
“行了,别吓着苏才人了。”
他懒洋洋的开口,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崔健站起身,走到苏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身子好些了?”
苏眉没有反应,眼珠都未曾动弹一下。
崔健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的说。
“朕给你找了个新奴才,以后就由他来贴身伺候你。”
“是个同乡,你们应该会有很多话说。”
听到“同乡”两个字,苏眉那死灰般的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涟/动。
也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新晋内侍,林玄之,觐见——”
这名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苏眉的心脏。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的盯住房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灰色太监服的年轻人,低着头,挪着碎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腰弯得很低,仿佛永远都直不起来。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那张曾经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江南才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林玄之”的太监。
“奴才,叩见陛下。”
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尖细,还带着一丝古怪的漏风声。
那是身体和尊严被一同阉割后,留下的永久烙印。
崔健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他走到林玄之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抬起头来。”
林玄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的,万分艰难的,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敢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而是不由自主的,飘向了不远处软榻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苏眉的眼中,是铺天盖地的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
而林玄之的眼中,先是涌起无边的悔恨与羞辱,随后,那一切情绪都迅速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朕给你取个新名字吧。”
崔健欣赏着这对昔日璧人之间的无声悲剧,饶有兴致的开口。
“以后,你就叫小林子。”
他拍了拍林玄之的脸,那动作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拍打一条狗。
“怎么样?小林子。”
“朕的皇宫,住得还习惯吗?”
林玄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不习惯?
说这里是地狱?
还是说,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崔健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
他俯下身,凑到林玄之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着说。
“朕知道,你心里恨朕,恨不得把朕千刀万剐。”
“没关系。”
崔健直起身,脸上是灿烂到恶毒的笑容。
“朕就喜欢你们这种想杀我,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林玄之。
而是转身,对着整个大殿,朗声宣布。
“传朕旨意!”
“江南苏氏女苏眉,即日起,册为‘念诗才人’。”
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称谓,只是一个为了满足他恶趣味而创造的头衔。
“另。”
崔健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对以经陷入彻底绝望的男女。
“指派内侍小林子,为念诗才人专属随侍太监,负责其一切饮食起居。”
“无朕命令,不得离开才人半步。”
轰!
这道旨意,比任何酷刑都要残忍。
这是要让他们每天生活在一起。
让苏眉的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自己心上人卑躬屈膝的奴才模样。
让林玄之的每一次伺候,都在提醒他,自己是如何从一个男人,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废人。
他们将成为彼此最深的伤口,互相折磨,互相提醒着对方这血淋淋的现实,直到其中一个,或者两个,都彻底疯掉。
可崔健觉得,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种只存在于深宫之内的“趣事”,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欣赏呢?
好东西,当然要分享出去。
“宣宰相张圭觐见。”
崔健重新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很快,新任宰相张圭就小跑着进了御书房。
他如今是皇帝面前最得力的工具人,凡事都办的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陛下,您找臣?”
张圭跪在地上,态度谦卑至极。
“朕有个差事要交给你。”
崔健看着下面跪着的林玄之和旁边呆若木鸡的苏眉,心情一片大好。
“朕觉得,宫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很有趣。”
“比如,一个才华横溢的江南第一才子,因为心上人被朕看上了,就被朕阉了送进宫,成了伺候自己旧情人的太监。”
崔健用平淡的语气,叙述着这桩足以震动天下的人间惨剧。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张圭听得冷汗都下来了,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敢抬头,只能颤声回道。
“陛…陛下的心思,高深莫测,非臣等所能揣度…”
“朕要你,把这个故事,给朕编成评书话本。”
崔健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张圭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编成…话本?
这是什么意思?
“还要朗朗上口,通俗易懂。”
崔健补充道。
“要让那些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泥腿子,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然后,把这剧本发往全国各地的茶馆酒肆,让那些说书先生,给朕天天说,日日唱!”
张圭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骇和恐惧。
疯了。
陛下是真的疯了!
这种做法,哪里是羞辱那两个人。
这分明是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脸上,狠狠的扇了一耳光。
这分明是在向整个天下,宣告他崔健的暴虐与疯狂!
“怎么?觉得不妥?”
崔健冷冷的看着他。
张圭被那冰冷的眼神一扫,浑身一颤,刚刚涌起的一丝劝谏之心,瞬间被冻得粉碎。
他扑通一声,重重的磕了个头。
“臣不敢!臣遵旨!”
“很好。”
崔健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广阔的宫殿和天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带着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的霸道。
“朕,就是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
“不管是所谓的文人骚客,还是什么英雄好汉。”
“只要是朕看上的东西,谁也别想染指!”
“凡是敢跟朕作对,觊觎朕的女人。”
他猛地回头,视线如刀,割在林玄之和苏眉的身上。
“这就是唯一的下场!”
他就是要杀人诛心。
他就是要用这对金童玉女的悲惨遭遇,来警告天下所有人。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就是他崔健的规矩!
崔健的脑中,甚至浮现出了一句流传了千百年的歪理。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个世界的剧本,不就是这么写的么。
只不过,现在,执笔的人,是他!
旨意很快被执行了下去。
在暗影军团的“护送”下,一份份新鲜出炉的话本,被送到了全国各地的说书人手中。
起初,还没人敢说。
直到暗影军官的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京城最大的茶楼里,一个说书先生颤颤巍巍的走上台,展开了那份让他心惊胆战的话本。
台下的茶客们还在议论纷纷,猜测今天又有什么新段子。
当说书先生用发抖的声音,念出“话说江南第一才子林玄之……”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随着故事的展开,整个茶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他们听着那个曾经被无数人羡慕的才子,如何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变成了宫里一个卑贱的奴才。
他们听着那段本该传为佳话的爱情,如何被帝王的铁蹄无情碾碎,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