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不说话。
他就那么饶有兴致的，看着脚下那张惨白又绝美的脸。
像是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名为“崩溃”的杰作。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缓慢。
每一秒，都像是拉长的酷刑，煎熬着在场的所有人。
“晴儿……”
终于，丞相苏洪绷不住了。
他那张平日里威严满满的老脸，此刻堆满了哀求和恐惧。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晴儿……为父知道，为父以前对你严厉了些……”
“可我，我是你爹啊！”
他老泪纵横，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
“你告诉陛下，你选为父，对不对？你快告诉他！”
另一边，太傅谢渊同样是心急如焚。
但他比苏洪更懂得拿捏苏晚晴的软肋。
“皇后娘娘！”
谢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您可要想清楚了！”
“您与我儿不若的感情，早已是京中佳话，是天下所有有情人的楷模！”
“难道您要在此刻，亲手毁掉这一切，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蛊惑。
“想想不若吧，皇后娘娘！”
“他还在北境，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抵御蛮族，等着您的好消息啊！”
“您若是在此选错了，让他知道了，他的心，该有多痛啊！”
一个拿血脉亲情绑架。
一个用海誓山盟施压。
这两座无形的大山，化作了实质的重压，一左一右，狠狠的挤压着苏晚晴那早以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亲。
一边，是她爱到深入骨髓的男人。
【我靠，开始了开始了！经典二选一！】
【赌一包辣条，女主绝对选奸夫，恋爱脑是无敌的！】
【快选啊！急死我了！义父就爱看这个！】
崔健看着眼前这出大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好，就是这个味儿。
这才是我熟悉的，那股子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酸臭味儿。
苏晚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的哀求和谢渊的催促，像是两只无形的手，正在撕扯她的灵魂。
她怎么选？
她还能怎么选？
这根本就不是选择题！
这是一把刀。
一把崔健亲手递给她，让她自己选一个，捅进自己至亲之人胸口的刀！
“啊——！”
终于。
这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在万众瞩目中断裂了。
苏晚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双手抱着头，像是疯了一样，在冰冷的地面上拼命的翻滚，摇晃。
“别逼我……”
“求求你们，别逼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她涕泪横流，状若疯魔，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高贵冷艳的皇后模样。
崔健看着她这副丑态百出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盛。
就是这样。
就是要这样才好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用镶着金线的龙靴鞋尖，轻轻的，挑起了她那沾满了尘土和泪水的下巴。
“皇后。”
崔健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
他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选吧。”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出戏，也该落幕了。”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却让苏晚晴如坠冰窟。
她浑身猛地一僵。
所有的翻滚和尖叫，戛然而止。
她缓缓的，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眸子，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苏洪的眼中，充满了希冀。
她又机械的，转过头，看向了谢渊。
谢渊的眼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压迫。
最终。
她的目光，停在了虚空的某一点。
许久。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落。
颤抖的嘴唇，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保……谢太傅。”
一瞬间，整个御花园都静了。
谢渊紧绷的身体猛然一松，脸上瞬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无法掩饰的得意。
而丞相苏洪，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哀求，那希冀，那作为父亲最后的期盼。
在苏晚晴说出那几个字的瞬间，全部化为了灰白色的死寂。
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视为掌上明珠，视作苏家未来最大依仗的女儿。
为了一个男人。
亲口，宣判了他的死刑。
“呵……”
“呵呵……”
苏洪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干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的指向苏晚晴，又指向了谢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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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好啊……”
“我的好女儿……真是我的……好女儿……”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但下一刻。
“噗——！”
一股殷红的鲜血，猛的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的瞪着苏晚晴，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极致的怨毒。
随即，眼中的神采，飞速的黯淡下去。
砰。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将皇帝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大晏丞相，身体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气绝当场。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这份迟来的选择，最终以丞相苏洪的当场气死，作为了血淋淋的注脚。
死寂之中，只有崔健的抚掌声，显得格外清晰。
“啪，啪，啪。”
崔健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的皇后！好一个感天动地的爱情！”
他站起身，走到心有余悸，脸上还带着一丝庆幸的谢渊面前。
“太傅大人，恭喜你。”
崔健笑眯眯的说。
“你可以走了。”
“记得，派人去北境告诉你那个宝贝儿子。”
崔健拍了拍谢渊的肩膀，笑容无比的灿烂。
“告诉他，朕的皇后，是何等的爱他。为了他，甚至不惜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生父和整个娘家。”
“这份情义，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啊。”
谢渊脸上的庆幸和得意，瞬间僵住。
他看着崔健那灿烂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根本不是放过他。
这是在他和他儿子谢不若的心里，种下了一根拔不掉的，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毒刺！
从今往后，他们每次看到苏晚晴，都会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这份本该纯洁无瑕的爱情，将永远背负上弑父的污点！
“是，是……老臣……遵旨……”
谢渊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修罗场。
崔健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发冰冷。
他转身，看向了倒在地上的苏洪的尸体，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苏晚晴。
“来人。”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
“丞相苏洪，深感罪孽深重，于御前畏罪自尽。”
崔健用平淡的语气，为今晚的事情，定下了最终的调子。
“其家眷，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全部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是！”
侍卫们拖着苏洪的尸体，和烂泥一般的苏晚晴，迅速离去。
眨眼间，御花园就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家庭伦理惨剧，从未发生过。
崔健看都没看那些吓得瘫软在地的宾客，径直转身回宫。
是夜。
养心殿灯火通明。
崔健高坐于龙椅之上。
殿下，黑压压的跪满了人。
是后宫之中，除了苏晚晴以外，所有幸存的妃嫔、宫女和太监。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将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白天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后失心疯，丞相畏罪自尽，苏家满门下狱。
这一连串的惊天变故，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知道，从今天起，这大晏的天，要彻底变了。
崔健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们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许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过去。”
“这后宫，是皇后苏晚晴的天下，是丞相苏洪的天下。”
“你们，都是他们苏家养的狗。”
崔健缓缓的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踱步于众人之间。
他的身影，在烛火的照耀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他停下脚步，声音陡然变得森然无比。
“但从今天起，你们给朕记住了。”
他猛地一顿，环视四周，那眼神，如同睥睨天下的神明。
“这个后宫，我说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