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务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消息像长了翅膀,周二就在轧钢厂传开了——技术科那个年轻的李工程师,要动三车间二号轧线的大手术。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车间休息室里,易忠海把搪瓷茶缸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围坐的七八个老师傅,都是各车间的技术骨干,年龄最小的也有四十岁。
“易师傅,您消消气。”二车间的七级锻工老赵递过烟,“年轻人嘛,想出头,正常。”
“正常?”易忠海声音拔高,“那是苏联进口的设备!图纸都不全,他李建国就敢大拆大改?停产三天?五千块钱?他以为这是小孩搭积木呢?!”
“我听说他方案做得挺细。”有人小声说。
“细顶什么用!”易忠海冷笑,“纸上画得再漂亮,到机器上不一定转得起来!咱们这些人,在车间干了一辈子,谁没见过‘理论上完美’的方案,一实施就抓瞎?”
这话引起了共鸣。老师傅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
“易师傅说得对!机器这东西,就得靠经验!”
“他才多大?二十二!摸过几年机器?”
“停产三天,完不成生产任务,年底大家奖金都得受影响!”
易忠海见火候差不多了,压压手:“明天厂务会,咱们这些老家伙得说话。不是为难年轻人,是为了厂里的生产,为了大家伙的饭碗!”
“对!得说话!”
“不能由着他胡来!”
休息室里烟雾缭绕,一张张被岁月和油污刻满痕迹的脸上,写满了对“纸上谈兵”的本能抵触,和对自身经验价值可能被取代的隐隐恐惧。
同一时间,技术科办公室。
李建国正带着科里两个年轻技术员做最后的准备。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
“李工,易师傅他们那边……”技术员小王欲言又止。
“听到了风声?”李建国头也不抬,正在检查润滑系统改造的受力计算。
“一车间休息室下午吵吵嚷嚷的,说要联名反对。”小王担忧地说,“易师傅是八级工,他要带头反对,厂领导也得掂量掂量。”
李建国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对是他们的权利。我们要做的,是把方案做得无懈可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家属区的灯火星星点点。他能想象那些老师傅们聚在一起的样子——抽着廉价的烟,用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动摇他们地位的变化。
这不怪他们。在1957年的中国工业体系里,老师傅的经验确实是宝贵的财富。但问题是,当经验变成固步自封的借口,当“老办法”阻碍了技术进步时,该怎么办?
“哥!”
岚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提着一个布包,小脸冻得通红。
“你怎么又来了?”李建国连忙开门,“不是说了晚上冷,别往厂里跑吗?”
“黄大婶炖了鸡汤,非让我送来。”岚韵把布包放在桌上,取出一个保温桶,“她说你这些天肯定累坏了,得补补。”
鸡汤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两个年轻技术员识趣地收拾东西:“李工,那我们先走了,明天会场见。”
办公室里只剩下兄妹俩。
李建国给岚韵倒了杯热水,自己打开保温桶。金黄的鸡汤上飘着油花,里面还有几块鸡肉和蘑菇。
“哥,你那个方案……很难吗?”岚韵小声问。
“技术上不难。”李建国喝了口汤,鲜美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难的是让人相信它能成功。”
“我相信你。”岚韵说得毫不犹豫。
李建国笑了,揉揉她的头:“快喝点热水,我送你回去。明天还要上学呢。”
送妹妹到厂门口,看着她坐上黄大婶家儿子的自行车后座,李建国才转身回办公室。
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他的“关系图谱”。上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着厂里各派系的关键人物、利益诉求、彼此关系。
易忠海代表的是“经验派”,他们的诉求是维持现有技术秩序,巩固自身地位。
李怀德代表的是“革新派”,他要政绩,要证明自己比杨厂长更有魄力。
杨厂长……李建国在“杨卫国”三个字下面划了条线。这位老革命厂长,原则性强,重视生产,但骨子里偏向“老同志”。
明天的厂务会,是这三股力量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而他李建国,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