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苏遁,“是傅明恩身边一个常奉承他的蕃商告的密,那人叫赵十万。”
“赵十万?”苏遁心中再次一跳。
“这赵十万不知怎么早就盯上了咱们铺子。”苏寿语速快了些,酒意让他的声音带了点沙哑:
“那天四叔和二位叔父刚到广州,我请你们去铺子里参观,就被他瞧见了。”
“后来太白楼的事传开,他听说是‘苏家三兄弟’,再一想那日见到的面孔,两下里一对,就去傅明恩跟前卖了这个人情。”
苏遁皱眉,看来,这个赵十万,果然因为“蜀来宝”与汴京“水精阁”如出一辙的玻璃制品,早就盯上了“蜀来宝”。
自己三兄弟这些时日,出入都非常小心,就怕被傅明恩探知行踪,祸及“蜀来宝”。
没想到,早在来广州的第一日,就被赵十万这个老六盯上了。
苏寿看着他眉头紧锁,忙劝道:“四叔别动气,眼下最要紧的是考试,大不了,我先把铺子关一段时间……”
“这事先别跟两位兄长说。”苏遁打断他,“他俩性子直,知道了心里难免愤慨,定会耽误温书。”
苏寿点了点头,他本来连苏遁不愿说的。
比起三兄弟要参加的漕试,这点小事什么都不算。
苏遁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寿哥儿下午去套辛孔目的话,可问清了赵十万与傅明恩是如何往来的?”
“只知常在西城‘蓬莱阁’私会,都是赵十万花钱请傅明恩去,那是一家青……”
苏寿说着,想到苏遁才十二三岁,话音戛然而止。
顿了顿,方道,“我原想探查,又怕打草惊蛇,反而惹来更多麻烦,影响三位叔父考试。所以,准备等你们考完再动作……”
“你想等,傅明恩和赵十万,只怕不会等。”苏遁转头向高俅道:“去把周师傅请来吧。”
高俅应声而去。
苏寿神色郑重:“四叔是怀疑他们还有后手?”
“傅明恩看着可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而且,那个蕃商赵十万……”
苏遁将赵十万在京城中与王黼的纠葛,向苏寿细细道来。
苏寿闻言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赵十万要盯着咱们的铺子!这,谁能想到啊!”
苏遁叹了口气,“他既要设局,我们便得看清局眼在哪儿——否则你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
很快,周侗便随着高俅从住处过来了,他神色有些凝重:“小官人,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
“这几日我们兄弟出入,”苏遁问得直接,“你确定无人跟踪?”
周侗抱拳,言简意赅:“确定。”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道:“除非对方是顶尖的好手,但从那天那几个泼皮来看,傅明恩身边……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麻烦您这两天暗中跟着傅明恩。”苏遁声音很平静,“特别留意他和一个叫赵十万的蕃商的往来。他们经常出入城西蓬莱阁,我要知道,他们在谋算什么。”
“好。”周侗抱了抱拳,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悄无声息。
苏寿不安道:“四叔,这事交给我来周旋便是。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备考,这些腌臜事,莫要分了心神……”
“寿哥的心意,我明白。”苏遁温和笑着,声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装作不知。”
他抬起眼,看向苏寿,那眼神清亮得让苏寿心头一凛。
“我这人,最不喜的便是如今这般——一头雾水,被人谋算,却不知刀将从何处落下。”
苏遁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若不能知己知彼,料敌于先,只知一味缩着头防御,那便如同蒙着眼在悬崖边走……很可能,连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却字字清晰:“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傅明恩和赵十万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们下一步又会怎么做。摸清了这些,我才能作出相应布置,心里也才能真正踏实。”
苏寿张了张嘴,想再劝,对上苏遁不容置疑的眸光,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院中老榕树的气根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
半晌,苏寿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那——蜀来宝,后头还开不开?”
苏遁一扬眉:“开,为什么不开?”
苏寿苦笑:“若他们买通个伙计,往库里塞点不该有的东西……”
“呵,铺子关了,不该有的东西,就不会进来吗?”苏遁拨弄着手边茶盏:
“寿哥儿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当知——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往往不是忙乱时,而是自以为平安无事时。”
苏寿眼睛一亮:“四叔是想让我,引蛇出洞?”
“不错。”苏遁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他们既已盯上咱们,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一切如常,让他们以为咱们毫无防备。”
“咱们呢,外头松着,内里却要紧——伙计要选最可靠的,夜里要安排人值更,凡入库出库,必两人同验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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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开着门,他们才会来。他们来了,咱们才能看见他们使的是什么招数。见招,才能拆招。”
“我明白了。”苏寿那商人式的圆融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的光,“四叔说的,我都会妥帖安排好,就等着——”
“请君入瓮。”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苏遁和高俅正在院子里打拳,周侗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码头苦力的粗布短打,肩上还扛着半袋米,走路时步子沉得很,米袋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他是以“送米”的名义,进入的苏家。
“门口有人盯梢?”苏遁眉头一皱。
周侗将米袋放下,点点头:“几个泼皮,探头探脑地,我懒得教训,以免打草惊蛇。”
苏遁点点头,带周侗去了前厅,又让高俅去请苏寿,一起聆听汇报。
苏寿心里揣着事,竟是一晚上没睡好,跟着高俅过来时,眼底还带着血丝。
“寿哥儿这心态,怎么在这广州立足的?”苏遁笑着打趣。
苏寿苦笑,他哪是为自己忧心,还不都是为了这位小四叔啊!
小四叔非要参与其中,他实在担心,影响了备考。
两位叔翁对这位小四叔有多重视,寄予了多大的期望,他是再明白不过的。
若是,若是小四叔真的因为参与这些琐事,影响了考试发挥,那他可就是苏家的罪人了!
可偏偏这位小四叔,固执得很,根本不听劝啊!
苏遁对苏寿的忧心心知肚明,他收起笑意,清亮的眸子透着认真:“寿哥儿,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影响考试的,你放心。”
苏寿能怎么办,只能无奈点头:“四叔心中有数就好。”
侍女上茶,几人坐定,苏遁发问:“周师傅,可有什么收获?”
周侗端起茶碗,一口饮尽,这才道:“傅明恩昨夜果然去了‘蓬莱阁’,在二楼雅间,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十万,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的大食蕃商,听赵十万称呼他‘蒲掌柜’。”
苏寿眼神一凝:“蒲家人?”
苏遁疑惑:“寿哥儿认识?”
苏寿先问:“那人什么形容?”
周侗回道,“约莫四十来岁,深目高鼻,穿的是大食锦袍,手上戴了好几个宝石戒指,说话时总爱摸戒指——是个讲究排场的。”
苏寿点点头:“应该就是蒲应勿。蒲家是蕃坊中,在辛家、刘家之下的,最有钱的蕃商。跟我们家铺子,有红茶买卖。”
“按约定,这两天,该交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