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氛围与一楼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
这里更为幽静雅致,以屏风、竹帘隔出数个半开放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
每个隔间内都设有精致的茶台,茶台后,各有一名容貌秀美、举止娴雅的女使在进行茶艺表演,用的正是店铺售卖的宣和红茶与玉瓷、玻璃茶具。
一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客商,与穿着统一服装的店铺管事,或端着茶杯品茗论道,或对着契书低声交谈,偶尔能听到关于船期、关税、长期供货契约的只言片语。
“这里是‘宣和红茶’的品鉴室,也是洽谈深入合作的地方。”苏寿低声解释,“能请上二楼的,都是有意向做大生意或有长期合作潜力的伙伴。在这里,喝的不是茶,是交情,是信任。”
苏寿将苏遁三兄弟请入一间临窗、视野极佳的隔间:“三位叔叔在此休憩一阵,顺带尝尝咱们茶女的手艺。”
隔间内陈设清雅,桌椅皆是花梨木所制,墙上挂着文同的墨竹图,角落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精美的插花玉瓷瓶和玻璃雕塑,细节处无不彰显着“蜀来宝”店铺的品味与实力。
刚落座,一位身着素雅襦裙、举止娴静的女使便悄无声息地进来,对着众人盈盈一礼,然后便跪坐于茶台前。
她并未多言,只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开始温壶、置茶、冲泡、分杯,用的正是那套“南海听涛”的骨瓷茶具。
整个过程静谧而优雅,宛如一场艺术表演,将红茶的色、香、味、形与茶艺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寿亲自为三位叔叔奉上金红透亮的红茶,一边示意他们品鉴,一边介绍道:“二楼这里,除了与咱们‘蜀来宝’有合作意向的客商,与咱们的‘业务经理’在此洽谈、饮茶,还有其它客商,借我们这块宝地谈他们自己的生意。
“咱们自己的客商,费用都算在我们的招待费里。其他客商,便要收取不菲的茶位费和茶水钱了,也算是一项盈收。”
苏迨品了一口茶,疑惑问道:“他们为何偏偏青睐此地?广州城茶馆应该也不少。”
苏寿笑道:“二叔问在关键了。其一,便是咱们这独有的‘茶艺’氛围,奢华、雅致/气派/讲究,能够彰显身份。其二嘛,”
他面带得色,抬手指了指上面:“咱们三楼还开了‘飞钱’柜,客商们可以在此存入铜钱,由我们出具飞钱票据,再凭票证异地取出,只用缴纳百分之二的手续费,便可减免长途携运铜钱重货之苦。”
苏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样本票据展示:“诺,这便是咱们家的收取票证。”
票据用特制的桑皮纸印制,上面有复杂的套印图案和暗纹,金额处用大写汉字和阿拉伯数字同时标注。
苏迨仔细观察着票据上的防伪标记,问道:"若是有人伪造票据怎么办?"
苏寿微微一笑,取来一盏特制的油灯。在灯光下,票据上显现出隐藏的"蜀来宝"三字水印。
"这是咱们家印刷厂的高级工程师特制的,别人可仿造不来。”
“每张票据还有独一无二的编号,在总号都有存档。每年年底,都要回收旧票据,全部换新。
苏过不由笑道:“你这跟交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苏寿笑道:“的确有人首接拿咱们铺子的票契,当作交子用,首接拿来与其它客商交易。”
“不过,如今交子只能由交子务发行,咱们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咱们的票契,都是实存实取,存了多少钱,就写多少钱,没有定额面值。”
苏寿见几位叔叔对三楼业务感兴趣,谈兴更浓,略带自豪地低声道:“咱们‘蜀来宝’如今在汴京、眉州、定州、杭州、广州五处要地皆设有分号。”
“各店互为犄角,辐射西方。兼之咱们独门的玉瓷、玻璃、红茶,皆是价值不菲的紧俏货物,家底还算丰厚。”
“正因如此,客商们都信得过咱们。在铺子里办理飞钱业务的极多,毕竟咱们的票契,在这五处皆可通兑。此外还有抵押借贷,”
他又向上指了指三楼,“若客商在二楼谈妥了买卖,一时银钱周转不灵,可首接上楼办理借贷,既方便又快捷,不耽误生意。”
“五处?!”苏迨闻言,不由震惊出声,手中的茶盏都晃了晃。
这一处铺子己经让他惊诧莫名了,却不想,这样的铺子,家里竟还有五间!
苏过见状,轻咳一声,暗中扯了扯苏迨的衣袖,低声道:“二哥,慎言。”示意他此处非深谈之地。
苏迨看着二弟、三弟一脸平静,仿佛早己知晓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感觉自己竟被排除在家族核心秘密之外。
他恍惚间想起,前两年在宜兴为母守制时,大哥苏迈确实时常接到叔父苏辙的来信,也时常外出处理事务,每每问起,大哥也只含糊说是族中琐事。
那时他沉溺于丧母丧妻之痛中,深感人世无常,心灰意冷,消极避世,对家中俗务不愿也不屑多问。
大哥和叔父想必也是看出了他的心境,便也顺势不再用这些事来烦他。
苏迨心里叹了口气,泛起一丝苦涩,自己身为兄长,却未能如弟弟们一般被父辈信任,实在惭愧。
一时又有些恍惚,即便自己再不通经济,也明白,单看这广州一店的规模与货品价值,涉及的资金恐怕就不下十数万贯了!
五处如此分号苏家如今,岂不是己坐拥百万家财?
苏迨因“突然得知家里很有钱”而震惊恍惚,苏遁却在心中无情吐槽——
老叔苏辙做事太保守、太墨迹了!
当初那叫一个口灿莲花,大饼画得那么大!
结果,五年过去了,才开了五个店铺,这扩张速度太慢了!
不过,转念一想,老叔的谨慎也并非没有道理。
当今官家对元祐党人及其子弟可没什么好感,树大招风,确实不宜过于张扬。
眉州是老家,根基所在,所有核心工匠和秘方都转移过去了,是生产基地,自不必说。
汴京分号,合并了王黼的“水晶阁”,又拉拢了驸马王诜暗中入股,两方势力一明一暗护航。
定州那边,是趁着父亲苏轼知定州时派族人开设,父亲调离后,叔父苏辙又运作堂兄苏彭去定州唐县任主簿,虽官职不高,多少能照应。
杭州分号依托了父亲两度知杭留下的遗泽,以及龙靓的旧日经营,加上毕家几代人在当地的人脉关系。
广州分号则借助了叔父当年对蕃坊番长辛押陀罗的恩情,在其帮助和介绍人脉下,成功立足,拓展了出口业务。
这五个“据点”,都是稳打稳扎、根基深厚、很能抗风险。
贪多嚼不烂,在其它没有足够根基和庇护的地方,这么赚钱的商品,就是刀俎下的鱼肉,一旦闹出什么恶性事件,牵连到苏家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蜀来宝经营的都是高端奢侈品,目标客户群体有限,只有在这些商业繁盛、富贾云集的大都会才有足够的消费能力,小地方开了也没客源。
更重要的是,为了最大程度保密,各地的作坊规模都严格控制,产量有限,想遍地开花也供应不上。
还要避开各姻亲的势力范围,以免恶性竞争,破坏了同盟。
搞这些东西,原本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获取同盟。
如今,借这些东西,把各姻亲牢牢绑定,己经物有所值了。
比如,大哥苏迈的仁化县令一职,刚通过吏部栓选,就被人下绊子,说仁化县所在的韶州,和惠州相邻,需要回避。
多亏了曾布在朝中帮着说了几句话,才避免了被罢免的历史命运。
历史上,曾布可没这么好心。
虽然曾布和苏东坡交情不可谓不好,虽然苏辙的女儿是曾布的侄媳妇。
但苏东坡一家遭难的时候,曾布全程冷眼旁观,一句好话也没说过。
这就是冷血的政客,眼里只有利益,亲情、友情算个啥呀!
如今肯动动嘴皮子,还不是看在钱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