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都督府。
慕容烬指尖捻着一小撮从扬州快马加鞭送回的灰烬——那是红绡妆盒夹层中部分绢纸的仿制品经特殊药水显影、誊录、核对无误后，依例焚毁的余烬。
真的证据，已分三处密存。
墨九立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孙莽所留清单与令牌俱已验明。军粮数目、转运节点、北漠鹰王狼卫代号，与韩将军当年核查的亏空卷宗，及北镇抚司零星截获的密信碎片，皆能对上。司徒睿这一份，是真货。”
慕容烬将灰烬撒入香炉，看着它们被底火吞噬。
“真货才有交易的价值。”他抬眼，“白狼坳那边，周龙有消息吗？”
墨九点头：“ 周将军已按计划暗中控制外围，监视所有进出。白狼坳内有废弃烽燧一座，泉眼三口，常驻守卫约十五人，皆非庸手。寅时三刻，有一队四辆篷车进入，卸下五个用麻袋装着的‘货’，都是孩子，年龄五到八岁不等，被关进烽燧底层地窖。巳时，另一队三人骑马抵达，手持‘渔歌唱晚’木牌，与守卫首领交谈后，带走了其中两个孩子，往陇西方向去了。剩余三个孩子，仍在地窖。”周将军已亲自带人尾随追踪。”
慕容烬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白狼坳，然后向西划过。
“两个……”他眼神锐利，“时间、地点、暗号都对得上。柳文渊很可能就用这条线运孩子。”
“公子，”墨九迟疑道，“是否要通知周将军，不惜一切代价，截下那两人？若真是两位小主子……”
慕容烬沉默片刻。
“追，但不强截。”他最终道。
墨九点头：“明白。那白狼坳据点剩余的三个孩子……”
“继续盯死。”慕容烬眼中寒光闪烁，“但我们要的，不是端掉一个中转窝点。我要的是‘河姑’这条线，以及她背后真正的主人。他要顺藤摸瓜，往上摸。”
“至于那三个孩子……”慕容烬顿了顿，“记下特征，事后让韩青的人在外围州县留意是否有孩童走失的报官。眼下，不能救。”
现在救人，立刻就会惊动“河姑”和柳相。打草惊蛇。
墨九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未再多言。
慕容烬转向另一件事：“给宸妃娘娘的密信和证据抄本，送出去了吗？”
“已用最快渠道送出，加了三重暗记，无人能截。”墨九回道，顿了顿，“另外……属下有一建议。”
“说。”
“江南地广人稠，关系盘根错节。韩将军虽在北疆能调动部分力量，但毕竟身份敏感，不宜公开深查。”墨九抬头，“是否可奏请宸妃娘娘，派一位精于查案、身份清正又可靠的人南下，明察暗访？比如……现职锦衣卫指挥使的沈逸之沈大人？”
慕容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那是林婉儿心底的一道旧伤疤。
“可。”慕容烬压下杂念，“在密信中追加一条，请调沈逸之南下，以巡查盐茶或复审旧案为名，暗中协查‘河姑’网络及孩童下落。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是。”墨九应道，“那韩将军那边……”
“让他的人全力配合沈逸之，但韩青本人必须留在北疆，稳住局面。”慕容烬深知边境大将无旨不得擅离防区的铁律，“北疆不能乱，尤其在我们与柳相角力的关键时刻。”
墨九领命，正要退下。
慕容烬忽然叫住他：“燎原军那边，最近有何异动？”
墨九神色一肃：“正要禀报。散在荒原的探子回报，大约五天前，又有一批物资秘密送到了野利荣兰残部手中。这次除了刀弓皮甲，还有十架臂张弩，以及……二十副北漠铁骑才有的半身铁札甲。”
慕容烬瞳孔微缩。
臂张弩、铁札甲！这已不是资助叛匪，简直是武装一支精锐小队！
“送物资的人呢？”
“依旧没露面。物资藏在指定地点，野利荣兰的人自行取回。我们的人尝试追踪送货者，但在荒原上跟丢了，对方反追踪能力极强。”
“柳文渊……这是嫌西羌还不够乱。”慕容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野利荣兰得了这批装备，加上新败之痛，必会急于复仇，证明自己还有用。”
他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她若要动，首选还是黑石城周边的软目标。粮队、水渠工地、或者……即将到来的郡主大婚。”
墨九眼神一厉：“属下立刻加派沿线警戒，尤其是大婚路线！”
“不。”慕容烬抬手制止，“加强暗哨即可，明面上的护卫，按原计划，甚至……可以稍显松懈。”
墨九一怔，随即明白：“公子是想……”
“她若来，便让她来。”慕容烬声音冷澈，“婚礼是个好时机。人多，眼杂，容易混入，也容易制造混乱。柳相给她装备，恐怕不只是让她骚扰那么简单。或许……是想让她在这场婚礼上，干一票大的。比如，刺杀党项英，或者……柔嘉郡主。”
一旦成功，西羌刚稳定的局面将瞬间崩塌。慕容烬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朝廷更有理由质疑他控局不力，甚至追究责任。
“那我们……”
“将计就计。”慕容烬转身，目光如炬，“大婚照常筹备，但核心区域，我要铁桶一般。让乌苏想办法，在关键时刻，‘引导’一下野利荣兰的攻击方向。另外，把野利荣兰获得重装备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党项老狐。”
墨九瞬间了然。
党项老狐本就对野利荣兰恨之入骨，若知道这丧家之犬竟得了堪比官军精锐的装备，必然坐卧难安。这既能加深党项部内部矛盾，也能逼党项老狐更加依赖慕容烬的“保护”。
“属下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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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深处，新的秘密营地。
野利荣兰抚摸着冰冷坚硬的铁札甲，眼中燃烧着病态的炽热。臂张弩沉重的质感让她手臂发麻，心里却涌起一股强大的、毁灭性的力量感。
“主人……没有抛弃我们！”她嘶哑着声音，对围拢过来的残部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给了我们最好的刀，最好的甲！我们要让慕容烬，让党项老狐，让所有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燎原军’还没死！”
乌苏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同样被新装备激起凶性的面孔，沉声道：“首领，装备虽好，但我们人手折损太多。硬碰硬，仍非上策。”
“那你说怎么办？！”野利荣兰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像老鼠一样躲着？等到慕容烬把西羌经营得铁板一块，等到党项英娶了那个京城来的郡主，彻底稳住党项部？到时候，我们还有机会吗？！”
乌苏低下头：“属下不敢。只是……需要谋划。黑石城如今戒备森严，强攻无异送死。”
野利荣兰烦躁地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党项英和那个郡主的婚事，是不是快了？”
“是。就在七日后。黑石城已开始张灯结彩。”乌苏道，“届时各方宾客云集，城内守军注意力多在婚仪和宴席护卫上。”
野利荣兰眼睛猛地亮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
“婚礼……好时机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人多，乱。混进去几个人，不难吧？”
乌苏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迟疑：“首领的意思是……”
“杀了党项英！”野利荣兰咬牙切齿，“或者，杀了那个郡主！让这场朝廷和党项部的联姻，变成一场丧事！看慕容烬怎么跟朝廷交代！看党项老狐还怎么稳坐！”
她越说越兴奋：“我们不需要攻进城。只要派几个死士，混在送亲或贺喜的队伍里，靠近目标，一击必杀！有了这些弩，远距离也能要他的命！”
乌苏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点头：“首领此计甚险，但若成功，效果惊人。属下可设法弄到婚礼的流程和护卫分布图。我们需挑选最精锐、最不怕死的弟兄，伪装潜入。”
“你去办！”野利荣兰重重拍在乌苏肩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晃，“要快！这是我们翻身的最好机会！”
“是！”乌苏躬身，眼底深处却一片冰冷。野利荣兰果然如公子所料，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