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坡。
月光如水,冷冷地泼在荒凉起伏的坡地上,将嶙峋的怪石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巨兽。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子时将近。
野利荣兰伏在独狼石后方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身体紧绷如弓。她只带了最信任的、曾是她王庭侍卫长的巴图,以及那个读过汉人兵书、心思活络的谋士乌苏。三个人,三双眼睛,死死盯着坡下那片约定的空地。
“首领,会不会有诈?”巴图压低声音,粗犷的脸上满是警惕,手握在刀柄上,青筋毕露。他身上还带着鹰嘴峡留下的伤,动作间偶尔会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隐痛。
乌苏眯着眼,打量着周围地形:“此地易守难攻,但也易被包围。送信之人,心思缜密啊。”
野利荣兰没说话,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空轿的耻辱,部下的鲜血,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这封突如其来的信,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但她别无选择。绝境之中,哪怕是一线微光,她也必须抓住。
“噤声。”她低喝,目光锐利如鹰隼。
月光下,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地上。身影不高,显得有些瘦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来了。
野利荣兰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对巴图打了个手势,让他原地警戒,自己则带着乌苏,缓缓走出了藏身处。
听到脚步声,黑衣人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野利荣兰和她身后的乌苏。
“荣兰公主,果然胆识过人。”声音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分辨不出原本的音色,但语气中的那份居高临下,却隐约可辨。
“藏头露尾,就是你的诚意?”野利荣兰停下脚步,相隔三丈,冷冷开口。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黑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公主如今处境,想必不需在下多言。”
“少废话!你是谁?约我至此,想做什么?”野利荣兰没耐心跟他打机锋。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不为所动,声音平稳,“重要的是,我能给公主想要的——兵马,粮草,武器,还有……复仇的机会。”
野利荣兰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冰冷:“代价呢?”
“代价?”黑衣人向前踱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腰间一枚不起眼的、似乎残留着一点暗红纹路的玉佩,“公主只需知道,慕容烬,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助你,便是助我。”
“我们?”野利荣兰捕捉到这个词,“你背后还有人?”
“公主不必知道太多。”黑衣人语气转冷,“你只需回答,愿,还是不愿?”
乌苏在一旁适时插话,带着试探:“阁下空口无凭,让我们如何相信?”
黑衣人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从斗篷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屈指一弹,锦囊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野利荣兰脚前。
“一点见面礼。里面有附近一处废弃寨堡的详细地图,以及一小批藏于其中的军械粮草位置。足够你武装三百精锐。”黑衣人语气带着一丝傲然,“这,可算凭证?”
野利荣兰弯腰拾起锦囊,入手沉甸甸。她打开,借着月光粗略一看,地图绘制精细,标注清晰,不似作伪。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三百人的装备,对她现在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为何选我?”她抬起眼,目光如刀,试图穿透那层兜帽。
“因为你是野利荣兰,西羌王庭最后的血脉。”黑衣人语气笃定,“因为你够恨,够疯,也……够有用。”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慕容烬想用新政收买人心,用党项老狐那样的地头蛇制衡各方。但他忘了,被逼到绝路的疯狼,咬人才最狠。你,就是那条能搅乱他全盘计划的疯狼。”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野利荣兰心中囚禁猛兽的牢笼。屈辱、仇恨、对权力的渴望,混杂在一起,熊熊燃烧。
“你要我怎么做?”
“整合你手下那些乌合之众,用这批装备,打造一支真正的精锐。”黑衣人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不必与慕容烬正面抗衡,那样是以卵击石。你要做的,是化作他西羌新政影子里的毒刺!他修渠,你就毁渠!他开市,你就劫掠商队!他安抚部落,你就挑拨离间!让他疲于奔命,让他威信扫地!让这西羌,永远不得安宁!”
野利荣兰眼中光芒大盛!这正合她意!她不要什么狗屁新政,她只要复仇,要毁灭!
“然后呢?”
“然后……”黑衣人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给你下一步指示。届时,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将这慕容烬,永远留在西羌!”
里应外合?野利荣兰心中凛然。这黑衣人背后势力,竟能渗透到慕容烬内部?
巨大的诱惑和更深的不安同时攫住了她。
“好!”她不再犹豫,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我答应你!”
黑衣人似乎满意地点点头:“明智的选择。记住,三日内转移那批物资。之后,我会再联系你。”他顿了顿,最后提醒道,“小心你身边的人。慕容烬的耳目,无处不在。”
说完,不等野利荣兰再问,他身形一晃,便隐没在黑暗的乱石之中,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野利荣兰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冰冷的锦囊,许久未动。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沉。
“首领,此人……”乌苏上前,眉头紧锁。
“回去再说。”野利荣兰打断他,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是人是鬼,试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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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城,都督府书房。
烛火摇曳。
慕容烬听完墨九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她去了野马坡,见了一个黑衣人。拿到了一个锦囊,里面是……废弃寨堡的军械图?”
“是。乌苏确认了地图真伪,那批军械,应是早年西域流匪溃散时藏匿的,数量不大,但足以解她燃眉之急。”墨九声音毫无波澜。
“黑衣人……查不到来历?”
“身手干净,反追踪能力极强。无法靠近,无法辨认。只隐约看到腰间佩有一枚残红纹玉佩。”
“残红纹……”慕容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司徒睿当年身边,似乎有个影卫首领,极擅隐匿,代号‘血影’,据说其信物,便是一枚残血玉佩。”
【司徒峻意识冷笑:果然是他!阴魂不散!】
慕容烬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我们这位落魄的亲王,在西羌也没闲着。这是要给本官,再送一份‘大礼’。”
他看向墨九:“那批军械,让她拿。派人盯死,看她如何动作。另外,给乌苏传信,让他务必取得野利荣兰的完全信任,关键时刻,她的刀尖指向哪里,要由我们来决定。”
“是。”
“党项老狐那边呢?”慕容烬问起另一件事。
“已按公子吩咐,将‘党项雄可能通匪’的风声,巧妙放给了几个与党项部素有旧怨的下游部落。他们反应激烈,联合向安抚使衙门施压,要求严查。”
慕容烬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很好。给老狐的压力,还不够大。明日,召集各部,正式签署《响水河草场置换与水渠修建协议》。把他架在火上,再烤一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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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安抚使衙门。
气氛比上次商议时更加凝重。下游各部落首领群情激愤,盯着党项老狐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老狐首领!今日必须给个说法!响水河的草场,到底交是不交?”
“你们党项部把持水源,纵容手下盘剥,现在连朝廷钦封的郡主都敢算计?是不是下一步就要造反了?”
党项老狐坐在那里,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党项雄站在他身后,满脸不服,却又不敢发作。党项英则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烬坐在主位,林婉儿在一旁记录。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冷眼旁观着下方的争吵。
直到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吵,解决不了问题。”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响水河草场置换与水渠修建协议》在此。”他示意林婉儿将文书副本分发下去,“愿意签署的,朝廷承诺的补偿、粮草、税收优惠,即刻兑现。水渠修通,利益共享。”
他目光扫过下游各部首领,最后落在党项老狐身上:“不愿签署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便是自绝于西羌大局,与所有期盼水源的部落为敌。朝廷,亦不会姑息养奸。”
赤裸裸的阳谋,毫不掩饰的威胁!
下游部落首领们纷纷表态:
“我们签!”
“慕容大人,我们黑羊部全力支持!”
党项老狐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慕容烬借力打力,用下游各部的民意和朝廷的大义,将他逼到了墙角。不签,党项部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慕容烬有了充足的理由动手。签了,就是自断臂膀,党项部衰败不可避免。
他抬眼,看向慕容烬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看到了自己和部落的末路。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怨恨,几乎将他淹没。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
那支笔,重若千斤。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割他自己的肉,放他自己的血。
当他终于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时,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很好。”慕容烬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语气依旧平淡,“老狐首领深明大义,本官必当奏明朝廷。”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即日起,响水河引水工程,正式动工!阻挠者,以叛逆论处!”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党项老狐闭上眼睛,耳边是下游部落首领们如释重负的附和声,而他却仿佛听到了党项部根基崩塌的巨响。
他知道,属于党项部的时代,结束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慕容烬不会放过他。那个隐藏在暗处、给野利荣兰递刀的黑衣人,也不会放过这个混乱的机会。
西羌这片土地,在短暂的虚假平静后,即将迎来更猛烈的血雨腥风。
野利荣兰拿到了刀。
党项老狐被砍断了爪牙。
而慕容烬,稳坐钓鱼台,冷眼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照他的意志,一步步走向预设的结局。
只是,那枚“暗棋”,会给这盘棋,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