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西羌,响水河狭窄处覆上了厚厚的冰层。自然的力量,比任何人为的闸口都更无情地扼住了下游的命脉。
黑石城都督府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慕容烬眉宇间的寒意。
“所以,下游七部,今冬的取水量,不足往年三成?”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压。
扎木苏躬身回应,脸色凝重:“是,大人。响水河上游地势开阔,尚能破冰取水。但流经鹰嘴峡时,河道收窄,冰层极厚,下游……几乎断流。”
“党项部呢?”
“他们占据上游最好的破冰点,取水无忧。还……还派了人把守峡谷入口,说是防止‘无知牧民’坠冰。”扎木苏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谁都明白,这是借口。
慕容烬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看向一旁专注聆听的林婉儿:“婉儿,你怎么看?”
林婉儿抬起清亮的眸子:“大人,天灾固然无情,但人心更可操纵。党项部把持水源,看似强势,实则已将下游各部的怨气凝聚于一身。我们若强行破冰,与党项部冲突,正中老狐下怀,他会借此宣扬朝廷霸道,欺凌部落。”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若我们无所作为,下游部众冻饿而死,朝廷威信扫地,更会寒了那些刚刚归附部落的心。如今之计,在于如何破局,而不授人以柄。”
慕容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她的成长,肉眼可见。“不错。所以,我们不仅要‘破冰’,还要让该承当这份怨恨的人,无处可逃。”
他转向墨九,声音低沉而清晰:“去查,党项部里,有哪些小头目负责把守鹰嘴峡,负责分配破冰劳力。查清他们的性情、嗜好、家底。”
“是。”墨九领命,无声退下。
【司徒峻冷笑:蝼蚁虽小,蚍蜉撼树!】
【慕容烬漠然:贪腐的种子结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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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鹰嘴峡附近。
一个叫哈鲁的党项小头目,揣着刚刚到手的、沉甸甸的一袋银钱,心里乐开了花。这钱是部落里另一位更有权势的管事“赏”他的,条件是让他“看紧”下游那些想来破冰的穷鬼,必要时可以“灵活”处理——比如,允许某些“懂事”的下游小部落,缴纳一笔“辛苦费”后,派少量人手在边缘区域敲点冰。
哈鲁觉得这主意妙极了。既完成了上头交代的任务,自己还能捞足油水。那些下游的穷鬼,为了活命,这点钱总是肯出的。
他没想到,这“妙主意”的源头,来自黑石城。慕容烬的人,只是巧妙地利用了他和那位管事之间的信息差和贪欲,稍作煽风点火,人性的贪婪便自然发酵。
很快,鹰嘴峡附近,“破冰权”成了一种可以交易的商品。下游一些小部落为了活命,不得不挤出最后的口粮或皮子,去换取那一点点冰水。怨气,在沉默的绝望中,不再是冲着模糊的“朝廷”或“天灾”,而是精准地投向了那些趁机盘剥的党项部小头目,以及默许甚至纵容此事的党项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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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旧址,野利荣兰的帐篷里,炭火同样烧得噼啪作响。
她听着心腹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好!好一个党项老狐!果然开始盘剥自己人了!”她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慕容烬不敢跟老狐硬来,怕担上破坏‘西羌一家’的恶名。但这口气,下游各部咽不下去!”
她看向帐内几位心腹:“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慕容烬不敢做的,我们来做!王庭来做!”
“公主,您的意思是?”
“召集我们能联系上的所有下游部落!”野利荣兰声音斩钉截铁,“带上所有能战斗的男人,我们去鹰嘴峡!去拿回我们应得的水!”
“可……可那是党项部的地盘,他们会动武的!”
“动武?”野利荣兰嗤笑,“他们敢吗?慕容烬的大军就在黑石城看着呢!老狐若敢对我们这些下游弱势同胞动武,慕容烬就有了最好的借口介入!到时候,老狐吃不了兜着走!”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而我们,是带领族人争取活路的英雄!我们是为了正义而战!下游各部会记住,是谁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站了出来!是王庭!是我野利荣兰!慕容烬?他只会用小恩小惠,躲在后面玩弄权术!等我们赢得了威望,整合了下游各部,这西羌,将来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她打的是一石二鸟的算盘。既打击了党项部,赢得了底层民心和威望,又能逼迫慕容烬要么承认她的行动合法性(变相承认王庭影响力),要么就得替她“解决”党项部这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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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啰塔部落。
扎木雷听着手下关于鹰嘴峡盘剥事件和野利荣兰集结人手的消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混账!哈鲁那些蛀虫!还有老狐,他就这么纵容手下!”他气得在帐内踱步,“还有荣兰!她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亲信低声道:“头人,下游各部确实可怜。荣兰公主虽然冲动,但也是为了大家……”
“我知道!”扎木雷烦躁地打断,“可这样硬闯,肯定会流血!到时候怎么收场?”他对哥哥扎木苏愈发不满,“大哥这个安抚使到底在做什么?就看着他们乱起来吗?他是不是怕了党项老狐?”
正直的他,无法容忍这种不公,也无法坐视冲突爆发。他决定亲自去一趟鹰嘴峡,至少要阻止流血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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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峡,冰封的河面反射着惨白的光。
野利荣兰率领着数百名情绪激动的下游部众,与哈鲁带领的、同样紧张的党项部护卫,隔着冰层对峙。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哈鲁!滚开!这西羌的水,不是你们党项一家的!”野利荣兰高喊。
“野利荣兰!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哈鲁色厉内荏地挥舞着弯刀,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就在这时,扎木雷带着都啰塔的骑兵赶到,试图插入双方之间。
“都住手!哈鲁,让你的人放下武器!荣兰,带大家后退!有什么事,可以商量!”扎木雷大声疾呼。
“商量?跟这些蛀虫有什么好商量的!”下游人群中有人怒吼,“他们收钱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扎木雷!你让开!今天这冰,我们破定了!”野利荣兰寸步不让,她需要这场冲突来立威。
推搡,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一块冰块被踩飞,砸中了一个党项护卫的脸。
“动手了!”
“打死这些抢水的!”
混乱瞬间爆发!棍棒、石块、甚至藏在怀里的短刀都亮了出来。扎木雷试图阻拦,却被卷入混战,肩胛处传来剧痛,被一根粗硬的木棍狠狠击中。
他闷哼一声,几乎栽下马背,看着眼前同族相残的惨状,目眦欲裂。
消息如同雪崩般传开。
党项老狐在帐中接到急报——冲突爆发,哈鲁等人盘剥事发,激起众怒,扎木雷重伤,下游各部死伤更重,野利荣兰已打出“清君侧,讨蛀虫”的旗号……
他手中的暖炉“哐当”落地,炭火溅了一地。
他算计了慕容烬的隐忍,算计了野利荣兰的野心,却唯独没算到,慕容烬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轻轻拨动一下人性中贪婪的琴弦,就能让他内部的小人物自行奏响毁灭的序曲。更没算到,他赖以维持统治的底层逻辑——部落内部贵族的特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成为点燃滔天怒火的引信。
冰封的河面之下,是早已被阶级矛盾烧得滚烫的熔岩。
慕容烬坐在黑石城,听着墨九的汇报,面无表情。
“告诉扎木苏,他弟弟被党项部的‘蛀虫’打成了重伤。”
“让我们的人,在混乱中‘协助’黑羊、白羊那些我们援助过的部落撤离,务必让他们看清楚,是谁在保护他们,又是谁在伤害他们。”
“至于野利荣兰……”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让她闹。她想借我的势,我就借她的刀。”
“这把刀,先砍向党项老狐。下一刀,就该轮到……她自己了。”
西羌这锅被冰雪覆盖的油,终于被彻底点燃。烈焰腾空,首先映照出的,是党项老狐那惊惶失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