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羌王庭,张灯结彩,牛角号声悠长,整个王城都笼罩在一片异样亢奋的喜庆之中。
大公主野利荣兰的婚典,如期举行。
金顶大帐内,宾客云集。西羌各部首领、贵族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烈,以及一种紧绷的、暗藏机锋的氛围。人人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互相试探,扫向今日的主角——驸马司徒睿。
司徒睿换上了一身融合了周羌两种风格的华丽喜服,金线绣着蟠龙与苍狼,试图重拾昔日亲王的威仪。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应对着各方来客的祝贺,但眼底深处的那抹惊惶与算计,却难以完全掩盖。他时不时瞥向身旁的野利荣兰。
野利荣兰身着繁复的羌族嫁衣,头戴沉重的银饰,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她端着酒杯,姿态强势,与前来道贺的部落首领们寒暄,言语间已自觉带入未来“周王妃”乃至“皇后”的角色,对几位素来与王庭不睦的首领,语气更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敲打。
“秃发族长,”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听说您部下最近草场有些紧张?待我夫婿大事得成,黑水渡以北的丰美草场,定然少不了秃发部一份。”
秃发族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那就先谢过大公主……和驸马爷了。”目光扫过司徒睿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公主野利明珠坐在角落,看着姐姐与司徒睿站在一起的画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质酒杯,指节发白。她不明白,父王为何最终会同意这门婚事,更不明白,睿亲王那样的人物,为何会选择她强势又……不美丽的姐姐。
婚礼的喧嚣,掩盖不住暗流的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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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紫宸殿。
早朝的气氛,比西羌的婚宴更加剑拔弩张。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正手持笏板,声音颤抖却异常洪亮地慷慨陈词:
“陛下!监国娘娘!老臣泣血上奏!逆王司徒睿,丧心病狂,不仅勾结北漠,祸乱边关,今竟变本加厉,投靠西羌,许以割让我大周黑水渡以北三百里国土!此等卖国求荣之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又一名御史出列,接口道:“臣附议!司徒睿此獠,乃我大周之耻!然,西羌野利铁山,竟敢收纳此逆贼,并以女妻之,公然助纣为虐,窥伺我中原!其心可诛!臣恳请朝廷,立即发兵西征,剿灭逆匪,扬我国威!同时,应问责北疆主帅慕容烬,为何纵容司徒睿逃入西羌,是否……亦有失察之责!”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端坐于珠帘之后的宸妃沈琉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群老东西,果然如她所料,开始借题发挥!攻击司徒睿和西羌是假,想把火烧到慕容烬身上,进而质疑她的用人乃至监国能力,才是真!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珠帘,冰冷而威严:
“众卿家之言,本宫已知。司徒睿卖国,罪该万死。西羌包庇,亦不可恕。然,北疆初定,慕容爱卿为国血战,身负重伤,此刻正力保北境安稳,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西羌之变,而非自毁长城,问责功臣!”
她目光扫过下方垂首不语的柳相门生,以及几位面露犹豫的宗室,心中冷笑。想借机生事?没那么容易!
“兵部,”她直接点名,“即刻拟旨,申饬西羌王野利铁山,令其即刻缚送司徒睿至京,否则,视同与我大周宣战!同时,命陇右、河西节度使,即日起封锁边境,停止与西羌一切互市!户部,核算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她雷厉风行,一连串命令下达,试图将舆论和朝议引导向对外强硬的方向,暂时压下了对慕容烬的攻讦。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西羌之事不能迅速解决,她的权威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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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王庭,婚宴正酣。
酒过三巡,气氛在酒精和刻意的烘托下,显得热烈起来。
野利铁山满面红光,举起金杯:“今日我女荣兰与大周睿亲王喜结连理,乃我西羌盛事!愿天神保佑,自此周羌一体,共谋富贵!干!”
“干!”
众人齐声应和,帐内喧嚣震天。
司徒睿陪着野利荣兰,一一向各部首领敬酒。走到秃发族长面前时,秃发族长醉眼惺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端着满满一碗马奶酒,咧嘴笑道:“驸马爷,好本事啊!能从慕容烬手里逃出来,还能让我们大王把最厉害的女儿嫁给你!来,我秃发熊,敬你一碗!祝你……早日打回京城,也让我们西羌的兄弟们,去见识见识中原的花花世界!哈哈哈!”
言语粗鄙,充满试探。
司徒睿心中厌恶,面上却笑得温和:“秃发族长过誉了。睿能得大王与公主青睐,实乃三生有幸。他日功成,西羌诸位兄弟,皆是我司徒睿的恩人,定当厚报!”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声。
野利荣兰看着司徒睿应对自如,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个男人,虽然落魄,但气度和手腕,确实非寻常西羌勇士可比。
然而,就在这看似和谐的顶点,异变陡生!
一名端着酒壶侍奉的侍女,在靠近司徒睿和野利荣兰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银质酒壶脱手飞出,径直砸向野利荣兰!
“小心!”
司徒睿下意识拉了一把野利荣兰。
那酒壶擦着野利荣兰的衣袖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壶盖摔开,里面并非酒液,而是泼洒出一些刺鼻的、带着腥味的黑色粘稠液体,溅落之处,地毯立刻冒出丝丝白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毒!
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有刺客!护驾!”野利铁山反应极快,猛地站起,怒吼道。
瞬间,帐内大乱!侍卫们蜂拥而上,将野利铁山和新人护在中间。各部首领也纷纷拔出随身匕首,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名摔倒的侍女,已被侍卫死死按住,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嘴角却缓缓溢出一缕黑血,身体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服毒自尽!
死士!
野利荣兰惊魂未定,看着地上被腐蚀的地毯,脸色铁青。她猛地看向司徒睿,眼神锐利如刀:“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司徒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认得这种手段,是宸妃“暗刃”的风格!她们还是动手了!而且选择在婚礼上,如此狠辣决绝!
“恐怕……是冲我们来的。”司徒睿声音干涩。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宸妃之间,已是不死不休!
野利铁山暴怒:“查!给本王彻查!王庭之内,竟混入此等恶徒!”
婚宴彻底被搅乱,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猜忌、恐惧和愤怒。
小公主野利明珠远远看着这场混乱,看着司徒睿苍白的脸和姐姐惊怒交加的神情,心中莫名地一紧。她悄悄退后,从侧门溜出了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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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宸妃寝宫。
“废物!”沈琉璃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地上,“一群废物!不仅没能拿到密信,打草惊蛇,还让司徒睿更加警惕!野利铁山那个老狐狸,现在肯定把王庭守得跟铁桶一样!”
心腹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息怒……是……是那司徒睿太过狡猾,身边护卫也增加了数倍……我们的人,折了三个……”
沈琉璃胸口起伏,美眸中寒光闪烁。硬的不行,看来只能来更阴的了。
“让我们安插在秃发部和党项部的人,加紧活动!把司徒睿许诺给野利铁山的条件,‘稍微’修改一下,传出去!就说野利铁山答应司徒睿,事成之后,要将秃发部和党项部的草场,全部划归王庭直属!”
她要让西羌内部先乱起来!让野利铁山后院起火,无暇他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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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车队,依旧在缓慢前行。
慕容烬的马车里,墨九刚刚汇报完西羌婚宴上的惊魂一幕,以及京城朝堂的弹劾风波。
“狗咬狗,一嘴毛。”慕容烬评价道,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透着了然。
【司徒峻快意:杀得好!可惜没毒死那对狗男女!】
【慕容烬盘算:刺杀失败,宸妃必走第二步棋——挑动西羌内乱。如此一来,西疆这潭水,就更浑了。很好。】
“公子,我们是否要加快行程?”墨九问。京城局势微妙,似乎需要主心骨尽快回去。
慕容烬却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睛:“不急。让他们……再斗一会儿。”
他需要宸妃更焦头烂额,更需要一个“重伤未愈”的完美借口,避开京城最初、也是最猛烈的舆论漩涡。
他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适合的节点上。
西羌王庭的血色婚宴,京城朝堂的滔天巨浪,以及南下道路上这辆看似与世无争的马车……共同构成了一盘巨大棋局上,相互咬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齿轮。
风暴已起,无人能够置身事外。而真正的棋手,正在暗处,冷静地调整着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等待着最终收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