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队伍如期拔营,离开经营了半个月的黑风岭,继续南下。
慕容烬的“病情”在军医精心调理下“好转”,但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待在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里。林婉儿与他同乘一车,方便照料。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自从知道他是装病后,林婉儿心里就堵着一口气,说不清是恼他欺瞒,还是怨自己白白流了那么多眼泪。她大多时候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慕容烬也不解释,只偶尔因马车颠簸引发几声压抑的咳嗽,脸色便会白上几分。那药虽不伤根本,但对本就破败的身体终究是雪上加霜。
“喝药。”林婉儿将温好的药碗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
慕容烬接过,指尖依旧冰凉。他安静地喝完,将空碗递还。
“谢谢。”他声音低哑。
林婉儿抿了抿唇,没应声,接过碗放到一旁。
【司徒峻低语:这女人,气性倒是不小。】
【慕容烬解读:她在担心我……只是嘴硬。】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力求平稳。周龙带着整合后的“黑风营”在前面开路,韩青率领烈风营精锐护卫中军,墨九的暗卫则如同幽灵,游弋在队伍四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离开黑风岭地界后,地势逐渐开阔,官道也平坦了许多。然而,所有人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越是接近京城,水就越深,暗处的敌人也就越多。
这天午后,队伍行至一片名为“落雁坡”的丘陵地带。
两侧是连绵的土坡,不高,但足以藏兵。官道从坡地中间蜿蜒穿过。
走在最前面的周龙突然举起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下,进入戒备状态。
“有情况!”周龙策马奔回,脸色凝重,“大人,前方坡地有大量新鲜马蹄印,看痕迹,人数不下五百,而且是……西羌骑兵的制式蹄铁!”
西羌骑兵!
众人脸色一变。司徒睿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说动西羌派兵潜入大周腹地拦截他们?
慕容烬掀开车帘,冷静地望向远处寂静的坡地,目光锐利如鹰。
“列阵。弩手上坡,占据制高点。韩青,带骑兵护住两翼。墨九,带你的人,绕到他们后面去。”他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瞬间稳住了稍显慌乱的人心。
命令迅速被执行。训练有素的烈风营士兵如同精密的机器,快速变换阵型。
几乎是阵型刚成的瞬间,两侧坡顶后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披皮甲、头插羽毛的西羌骑兵,如同潮水般从坡后涌出,挥舞着弯刀,嚎叫着冲向官道上的车队!
“放箭!”
占据制高点的弩手立刻扣动扳机,箭矢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冲锋的羌骑!
人仰马翻!冲在最前面的羌骑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但羌骑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前冲!
“烈风营!迎敌!”韩青怒吼一声,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向羌骑的侧翼!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四野!鲜血染红了黄土,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慕容烬依旧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计算着双方的力量对比和损耗。
林婉儿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衣角,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闻着随风飘来的浓重血腥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突然,一支流矢“咄”的一声,钉在了他们马车的车壁上,尾羽兀自颤抖!
林婉儿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往慕容烬身边缩去。
慕容烬伸手,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呆在车里,别出来。”他沉声道,随即掀开车帘,对守护在车旁的亲兵下令,“盾牌护住马车!”
更多的流矢射来,叮叮当当砸在盾牌上。
战况愈发激烈。一股约百人的羌骑精锐,竟然突破了韩青的拦截,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车队的心脏——慕容烬所在的马车!
“保护公子!”韩青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更多的羌骑死死缠住。
眼看那队羌骑越来越近,护卫马车的亲兵一个个倒下!
慕容烬眼神一厉,猛地抓过身旁的强弓,搭箭上弦!
他的手很稳,尽管脸色苍白如纸。
咻!
箭如流星,精准地没入冲在最前面那名羌骑百夫长的咽喉!
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栽下马去。
羌骑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更多的羌骑涌了上来!
慕容烬再次开弓,又是一箭!再一箭!
他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必然带走一名羌骑的性命!那精准冷酷的射术,仿佛他不是个病弱之人,而是来自地狱的杀神!
然而,连续开弓极大地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一口鲜血喷在弓臂上,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慕容烬!”林婉儿惊呼,再也顾不得害怕,冲上前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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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几名羌骑已经冲破最后一道防线,狞笑着挥刀砍向马车!
千钧一发之际!
如同鬼魅般,墨九带着暗卫终于从羌骑后方杀到!他们如同切瓜砍菜般,瞬间将这几名羌骑解决!
几乎同时,绕后的黑风营也在周龙的带领下,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了羌骑的主阵!
前后夹击!
原本气势汹汹的羌骑,瞬间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撤退!快撤退!”羌骑首领见势不妙,大声嘶吼,带着残部仓皇向北逃窜。
韩青和周龙还要追击,却被慕容烬出声制止。
“穷寇莫追……咳咳……”他靠在林婉儿身上,咳得撕心裂肺,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清理战场……速速离开此地……”
“是!”
战斗结束。落雁坡上尸横遍野,大部分是西羌骑兵的尸体,但烈风营和黑风营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慕容烬被林婉儿和石小野扶回马车,军医立刻上前诊脉,脸色凝重。
“公子急火攻心,又强行动用内力,牵动了旧伤……必须立刻静养,不能再颠簸了。”
林婉儿看着慕容烬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唇边刺目的血迹,之前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楚和担忧。
她用手帕小心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
“去告诉韩将军,”她抬起头,对车外的墨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找个最近的安全地方扎营,公子需要休息。”
墨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昏迷的慕容烬,微微颔首:“是,夫人。”
队伍在落雁坡十里外的一处背风河谷扎营。
主帅营帐内,慕容烬悠悠转醒。军医刚给他施完针,林婉儿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坐在床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连忙问道。
慕容烬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沉默了一下,才道:“无妨。”
他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西羌骑兵出现在这里,说明司徒睿已经和羌戎王达成了某种协议。”慕容烬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我们的行踪,恐怕一直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林婉儿心头一紧:“那……我们还能安全回到京城吗?”
慕容烬抬眸看她,深邃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怕了?”
林婉儿咬唇,这一次,她没有否认:“……有点。”
慕容烬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仿佛冰雪初融。
“有我在。”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没人能伤你。”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冰封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司徒峻不悦:西羌……司徒睿……看来朕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清理门户了。】
【慕容烬沉思:这条路……越来越危险了。但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
落雁坡的遭遇战,像一声警钟。回京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杀机。而慕容烬与林婉儿之间,那层隔阂的坚冰,似乎在生死边缘,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