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黑石城外。
旌旗招展，车马萧萧。
慕容烬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立在马车旁。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昨夜那个咳血昏迷的人不是他。
林婉儿站在他身侧，裹着厚厚的狐裘，小腹的隆起已经有些明显。她看着眼前肃杀的军队，心头沉甸甸的。
石小野扶着她，低声道：“夫人，马车里铺了厚厚的垫子，还备了暖炉和酸梅，您要是不舒服就说。”
林婉儿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那辆特制的、用精铁加固过的囚车。
司徒睿被关在里面，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头发散乱，眼神浑浊，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他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蜷缩在角落。
慕容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冰冷。
“出发。”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韩青翻身上马，厉声喝道：“启程！”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离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向着南方，向着那座权力漩涡的中心——京城，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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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
林婉儿靠着软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孕吐的反应似乎比之前更强烈了。
她强忍着不适，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是荒凉的北疆古道，寒风卷着黄沙，打在车壁上沙沙作响。烈风营的骑兵护卫在车队两侧，铠甲鲜明，刀枪林立，气氛肃杀。
慕容烬没有坐车，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寒风吹起他墨色的发丝和衣袂，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孤峭。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
林婉儿下意识想放下车帘。
他却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转回头，继续目视前方。
那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婉儿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抚摸着腹部。
宝宝，我们要回京城了。和你爹爹一起。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抗拒，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司徒峻低语：京城……朕回来了。这一次，该轮到他们颤抖了。】
【慕容烬焦急：这具破身子……千万别在路上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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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行至苍风峡。
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这是北疆通往关内的咽喉要道，也是着名的险地。慕容烬就是在此地，以少胜多，坑杀降卒，筑起京观。
一进入峡谷，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连风声都仿佛带着冤魂的呜咽。
韩青策马靠近慕容烬，低声道：“公子，此地易设伏，是否让前哨再探？”
慕容烬抬眸，扫过两侧寂静的山崖，目光锐利如鹰。
“不必。”他声音平淡，“继续走。”
队伍保持着警惕，缓缓深入峡谷。
林婉儿在马车里，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突然！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峡谷的死寂！
“敌袭——！”
“保护公子和夫人！”
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时，两侧山崖上骤然冒出无数黑影！箭矢如同疾风骤雨，铺天盖地地射向峡谷中的车队！
“举盾！”韩青声嘶力竭地大吼。
训练有素的烈风营士兵瞬间举起盾牌，护住核心车队。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牌和车壁上，如同冰雹。
“是羌戎人！还有……江湖死士！”墨九的声音如同鬼魅，在慕容烬身边响起，他已经解决了两个试图从侧面突袭的敌人。
慕容烬端坐马上，面不改色。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混乱的战局。
“终于来了。”他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司徒峻不屑：果然沉不住气了！沈琉璃，你就这点手段？】
【慕容烬算计：正好，你们埋下的细作该浮出水面了！】
混乱中，几十个身手矫健的黑衣死士，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外围防线，直扑慕容烬所在的中心区域！他们的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
“保护公子！”韩青目眦欲裂，挥刀迎上。
慕容烬依旧没动。
就在一名死士的刀锋即将触及他后心的瞬间！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马车旁窜出！
是石小野！
她左手伤势未愈，只用右手持一柄短刃，动作却快如闪电！一个刁钻的突刺，精准地划开了那名死士的脚踝！
死士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想动公子，先过老娘这关！”石小野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死死护在慕容烬马前。
更多的死士涌来。
石小野和韩青等人陷入苦战。
慕容烬的目光，却越过混乱的厮杀，投向那辆加固的囚车。
果然，另一伙人趁着混乱，直扑囚车！他们的目标，是灭口司徒睿！
囚车旁的守卫拼死抵抗。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囚车里的司徒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你们不能杀我！我知道……”
噗嗤！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咽喉！
司徒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瘫软不动。
灭口！
干净利落！
慕容烬眼神骤然冰寒！他猛地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是翊卫司副指挥使赵桓带来的一名亲兵所在的位置！
那名亲兵见事情败露，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趁乱遁走。
“墨九！”慕容烬声音冷冽。
“是！”
墨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那名亲兵。
峡谷内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司徒睿一死，那些袭击囚车的死士仿佛收到了信号，开始且战且退。
慕容烬不再观望。
他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前冲！
“韩青！左翼穿插！墨九，解决弩手！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稳住了有些混乱的阵脚。
他本人则直接冲入了战团最激烈处！
一名羌戎悍将挥舞着狼牙棒，嗷嗷叫着向他砸来！
慕容烬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手腕一翻，一枚乌黑的细针从袖中激射而出！
那悍将冲势一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一个小小的红点，随即轰然倒地！
快！准！狠！
病弱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战斗力！他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敌人倒下，动作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美感。
林婉儿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他在万军之中从容不迫的身影，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原来这么强？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善于算计的病弱书生。
混战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在慕容烬的指挥和亲自出手下，袭击者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不堪地退入了山林深处。峡谷内，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慕容烬勒住马，环视一片狼藉的战场，脸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对韩青吩咐：“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是！”
他这才策马，缓缓回到马车旁。
林婉儿忍不住掀开车帘。
他正好看过来。
四目再次相对。
他脸上还沾着几点溅上的血污，眼神里的杀意尚未完全褪去，带着一种野性的、令人心悸的锋芒。
“没事了。”他看着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
林婉儿看着他苍白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指尖微微的颤抖，想起他刚才咳血昏迷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一直攥在手里、已经被她捂得温热的水囊递了出去。
“喝……喝点水吧。”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容烬看着她递过来的水囊，微微一怔。
他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依旧是冰凉的。
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清水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喝完，他将水囊递还给她。
“谢谢。”他低声道。
然后，他调转马头，不再看她，对着整顿队伍的韩青沉声道：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穿过这片区域。”
队伍再次启程。
林婉儿握着那个还带着他指尖凉意的水囊，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
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烫了一下。
慕容烬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寒风吹拂着他墨色的发。
他抬手，轻轻抹去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眼神，望向南方，锐利如刀。
回京的路，才刚开始。
但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沈琉璃，司徒弘……
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