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侯府。
静思苑内,慕容烬临窗而立。看似赏月,实则全身感官紧绷,捕捉着院外每一丝动静。
风声,虫鸣,更梆声,还有那几道几乎融于阴影的、绵长的呼吸。
监视从未松懈。
他指节轻叩窗棂。那枚藏着暗号的锡盒,己随林婉儿离府。一步险棋,亦是一步妙棋。他相信墨九——前世最锋利的暗刃,绝不会错过任何线索。
城西,归云茶楼附近。
墨九一身粗布短打,蹲在街角暗处,目光涣散却将茶楼进出之人尽收眼底。永宁侯府大小姐此刻出行,目的地还是沈逸之常来的茶楼,极不寻常。
侯府马车停驻。墨九眼神瞬间锐利如鹰。他看着她提裙而入,袖袋鼓囊,塞着东西。
茶楼雅间“听雨轩”内。
林婉儿心不在焉拨弄琴弦,香茗己凉。一身鹅黄衣裙,衬得娇俏,却掩不住眉宇焦虑。手不自觉摸向鼓囊袖袋。
门被推开。修长挺拔身影步入,墨蓝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俊朗冷厉。
锦衣卫千户,沈逸之。
“逸之哥哥!”林婉儿立刻起身,惊喜迎上。
沈逸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婉儿,何事急见?侯府风波未平,该少出门。”
林婉儿撅嘴撒娇,难掩焦虑:“人家担心!翊卫司昨日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逸之哥哥,太子到底为何发这么大火?真的只是账目问题?”
沈逸之斟茶,抿了一口,目光无意扫过她袖袋。
“账目只是由头。”他声音压低,“太子真正在找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名叫‘影煞’的暗卫。”沈逸之目光锐利,“专司处理暗事。半月前,码头附近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婉儿倒吸凉气,脸色发白。暗卫?失踪?比账目可怕得多!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太子怀疑是侯爷或钱师爷,把他”沈逸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或者,被太子对头掳去。无论哪种,太子都担心,‘影煞’手里握着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
惊雷炸响耳边。林婉儿手一抖,碰翻茶杯。“啊!”她慌乱擦拭,袖中锡盒“哐当”落地。
她短促惊叫,脸色煞白,扑去欲捡。
沈逸之动作更快。修长手指拾起锡盒,入手微沉。他随意掂了掂,扫过盒盖,又看向她慌乱双眼。
“这是?”语气平静,却带探究。
“没、没什么!”林婉儿一把抢过,紧攥手里,脸红白交错,“就是普通果脯”语速过快,欲盖弥彰。
沈逸之看着她失态举动,眼底掠过疑虑。普通果脯盒子,何至如此紧张?它出现在敏感时刻,由心神不宁的她带来,充满疑点。
但他未追问。太子之事更紧要,不想节外生枝。只淡淡道:“果脯?看来胃口不错。”将怀疑暂压心底。
林婉儿脸红,塞回盒子,强自镇定转移话题:“逸之哥哥,那现在该怎么办?父亲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太子虽疑,但无实证。翊卫司昨日搜查无果,侯爷又填补亏空,暂时应无事。”沈逸之语气平稳,带让人安心力量,“但‘影煞’下落不明,终是隐患。婉儿,回去提醒侯爷和师爷,近期谨言慎行,尤其别再有任何灭口、清理之举,以免授人以柄。”
话有所指,林婉儿心惊肉跳,连忙点头。
沈逸之看她惊弓之鸟模样,心微叹。话锋一转,柔和些许:“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和娘娘,对太子近来行径,亦有所不满。”
提及“娘娘”,自然指宸妃沈琉璃。
林婉儿眼睛一亮:“宸妃娘娘她”
“娘娘母仪天下,处事公允。”沈逸之打断,带不容置疑维护,“只要侯爷把握分寸,表明立场,娘娘自然不会坐视某些人肆意妄为。
未完之语,林婉儿听出招揽之意。永宁侯府若投靠宸妃,或能度此危机?心瞬间活络。
两人又低声交谈片刻,多是沈逸之嘱咐,林婉儿聆听。三声更鼓传来,沈逸之起身告辞:“时辰不早,需回衙署。婉儿,早回府,万事小心。”
“嗯,逸之哥哥也小心。”林婉儿依依不舍送他至门口。
沈逸之离去,走出茶楼那刻,回望“听雨轩”方向,眉头微蹙。婉儿袖中锡盒,她那慌乱此事,他记下了。
茶楼外,林婉儿走向马车。一脚踏上车板,身体前倾瞬间——
脏兮兮小乞丐猛撞过来,正撞她持鎏金铜盒手臂。
“哎哟!”林婉儿惊呼,铜盒脱手飞出。
另一方向,挑担货郎被石子绊倒,担子歪倒,杂货“哗啦”撒一地,滚落马车周围。
场面瞬间混乱。
“不长眼的东西!”丫鬟春桃尖声呵斥,连忙弯腰捡铜盒。
林婉儿手忙脚乱,扶车门稳身形。
电光石火间,鬼影般身影与林婉儿擦身而过。快得只留一丝微风,她毫无感觉。
她完全不知,此刻,锡盒己被巧妙摸走,被外观重量完全相同的空盒掉包。
林婉儿未察异常,弯腰钻进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
街角阴影里,墨九摊开手掌,锡盒静躺掌心。他取出盒底折叠“刀谱”。
看到“影煞事发,蛰伏待令,查翊卫真实目标”时,眼中闪过凝重。
陛下果然洞察关键。
“头儿,有何吩咐?”鬼魅身影再现。
墨九声音冰冷:“通知所有暗桩,暂停探查,转入静默。启动‘地鼠’预案,非我亲至,不得妄动。”
“是!”
“另外,”墨九指尖敲“刀谱”,“集中资源,查两件事:第一,翊卫司手中多少指向侯府的线索。第二,码头事发当晚,除我们和‘影煞’,有无第三双眼。”
“明白!”身影领命,迟疑低声道,“头儿,那‘影煞’尸体和密信”
墨九眼中寒光一闪:“原地深埋,确保万无一失。那封信是将来送给太子的‘大礼’,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
手下消失。墨九摩挲铜钱,眼神坚定。陛下身处漩涡,却精准指令。他必须在外织好网,确保陛下需要时,能雷霆一击。那来自林婉儿、经陛下之手送出的锡盒,如暗夜微灯,照亮前方险恶路径。
静思苑内,慕容烬等来“回访”。
傍晚,林婉儿独自而来,脸色复杂,混合恐惧、放松、困惑,还有一丝未察的脆弱。
“慕容烬。”她站门口,声音干涩,“我见到逸之哥哥了。”
慕容烬放下杂书,抬眼目光平静:“哦?沈千户宽慰小姐了?”
他的平静让她不适,她抿唇,像要证明什么:“逸之哥哥说,太子真正要找的,是叫‘影煞’的暗卫!根本不是账本!”
她紧盯着他,想看到惊讶恐惧。
慕容烬只微微颔首,语气了然:“果然如此。”
林婉儿愣住:“你早知道了?”
“猜到几分。”慕容烬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目光穿透内心,“太子兴师动众,若只为银钱,反不合常理。唯涉及性命核心秘密,才能让他如此失态。”
他声音压低,带蛊惑力量:“那么,沈千户可曾提及宸妃娘娘态度?”
林婉儿被引思路,下意识回答:“逸之哥哥说,娘娘对太子行径不满只要父亲他们表明立场,娘娘不会坐视”忽想起嘱咐,猛刹住话,警惕看他,“你问这做什么?”
慕容烬己得想要信息。后退一步,脸上似笑非笑:“没什么,只为侯爷和小姐庆幸。若能得娘娘庇护,确实比吊死太子一棵树稳妥得多。”
态度让她捉摸不透。本以为他会要挟,却没有。超掌控感让她难受。今日经历太多——太子威胁、父亲困境、会见沈逸之、街上混乱以及,眼前越来越陌生的丈夫。
“慕容烬,”她忍不住问,声音带一丝依赖探寻,“你给我的那盒梅子真的只是梅子吗?”
慕容烬挑眉反问:“不然呢?小姐以为什么?”
“我”林婉儿语塞。从袖袋掏出锡盒,想最后确认。
空空如也!只余盒底木纹,哪还有果脯和刀法纸笺?
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掉了?被偷了?什么时候?她举空盒,声音颤抖带怒:“慕容烬!这里面东西呢?你给我的时候,明明有”
慕容烬目光落空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放松了然。
成功了。墨九得手,空盒传信“任务完成”。
他假装“疑惑”,上前接过空盒看了看:“被什么人顺手牵羊了?”
看他深不见底、洞悉一切眼眸,结合沈逸之怀疑和街上混乱,林婉儿忽感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个一首看不起的赘婿,似在不知处布下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网。而她,像懵懂棋子,被无形手推动。
恐惧、困惑、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让她再说不出话,紧攥空盒,像攥烫手山芋,仓皇逃离。
慕容烬看她消失背影,眼神渐冷。
沈逸之信息印证猜测。太子为“影煞”焦头烂额,宸妃沈琉璃对太子不满,己暗中布局招揽。
“影煞”成搅浑水关键。太子疯狂寻找,宸妃冷眼旁观。掌握“影煞”下落和秘密,便是左右风暴底牌。
宸妃非理想盟友,但扳倒太子共同目标上,短期可相互利用。
他需找合适契机,让价值被宸妃注意,却不引火烧身。
窗外,夜色更浓。侯府暗流与京城风云交织,预告更大风暴将至。慕容烬,隐于囚笼的潜龙,指尖无声敲击桌面,似叩问命运棋局,下一步,该如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