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车队的行程是粗暴而直接的。
天刚蒙蒙亮,引擎的咆哮就会撕破临时营地的寂静,卷起一路烟尘与冻土,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会在选定的、易守难攻的地点停下。
江映月开着她那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不近不远地跟在车队中后段。
第四晚,车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废弃加油站。
残破的水泥顶棚勉强遮住上方飘落的零星雪粒,但四面漏风,寒意砭骨。几辆大卡车和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靠在相对完好的墙根下。
车灯熄灭后,只剩几堆篝火在空旷的加油区中央摇曳,映照着围坐人影疲惫而警惕的脸。
江映月的越野车停在靠外侧的位置,与主车队隔着一段距离,又处于篝火光晕的边缘。
深色车窗膜隔绝了内外视线。
她没有下车,只在车里铺开加厚的羽绒睡袋。
脱掉外套,穿着保暖内衣蜷缩进去,靠着驾驶座的椅背闭目养神。
车内的保温性能比外面强得多,她怀里还揣着一个从空间拿出的、持续发热的暖宝宝。
篝火渐弱,大多数队员挤在各自的车辆或简陋帐篷里,发出断续的鼾声。
守夜的人抱着枪,在篝火余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缓慢踱步,踩着脚驱散麻木。
万籁俱寂,只有寒风穿过破损门框和加油机的呜咽,以及远处荒野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
营地另一侧,赵磊和李佳佳那辆破旧面包车所在的角落,光线比篝火处更加昏暗。
面包车的车窗被厚厚的污垢和内部贴着的旧报纸遮挡,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任何动静。
某一刻,面包车陈旧的车身忽然轻微地、不规律地晃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里面的人突然调整了沉重的姿势,或者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内壁。很快,又晃动了一次,这次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厚重布料捂住的重物落地声。
这细微的动静在寒风的背景音里几乎难以察觉。
篝火旁一个守夜的队员似乎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了一瞬。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只是慢慢转回头,将脖子更深地缩进竖起的衣领里,目光重新投向营地外无边的黑暗。
其他车辆里一片死寂,鼾声依旧。
过了一会儿,面包车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很快又合上。
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快速闪到车尾阴影处,似乎在整理凌乱的衣物。
紧接着是金属打火机擦动的脆响,一点猩红的光在阴影里明灭了一次,随即被掐灭。
又过了几分钟,副驾驶那侧的车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个更纤瘦的身影几乎是跌撞着挪下车,脚步有些虚浮踉跄。
她扶着冰凉的车身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呼吸,然后才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团看不清是什么的、颜色深暗的东西,胡乱抱在怀里。
她没有走向篝火,也没有去任何一辆车,而是独自朝着加油站后方那片更深的、堆满废弃轮胎和杂物的阴影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对话,没有哭叫,甚至连稍大一点的脚步声都没有。
只有寒风吹过空旷加油站的呜咽,以及远处篝火燃烧时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江映月在越野车内呼吸平稳,似乎已经沉入睡梦。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惨淡的灰白,赵磊粗哑的嗓音准时响起,催促着队员们起身收拾,检查车辆。
篝火的余烬被雪掩埋,引擎陆续轰鸣。
李佳佳也回到了面包车旁,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但她沉默地爬上车,动作有些迟缓,没有看任何人。
车队再次集结,碾过冰雪,向着灰白的天际线驶去。
铁牛车队离开那个阴冷的废弃加油站后,便一头扎进了愈发酷寒的冰雪荒原。
车窗外的世界是一片单调的白与灰,只有偶尔掠过的、被冰雪压垮或掩埋的建筑残骸,才能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是文明世界。
连续几日的严寒和恶劣路况,让车队的气氛愈发压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被冻伤的痕迹和深深的疲惫,呵气成冰的环境下,连交谈都成了奢侈。
这天傍晚,车队勉强抵达一处背靠山崖、能稍稍遮挡些风雪的废弃物流仓库。
巨大的仓库有一半屋顶坍塌,但剩余部分依旧能提供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车队鱼贯而入,碾压着仓库内及膝深的积雪停下。
引擎熄火,仓库内顿时被一种渗入骨髓的寂静包裹。
只有狂风在外面呼啸,卷起雪沫从破损的窗洞灌入,发出呜呜的怪响。
队员们沉默地下车,麻木地清理出几块空地,点燃几堆用废旧木托盘劈砍而成的篝火。
火光在冰冷空旷的巨大空间里显得微弱而摇曳,勉强驱散一小圈寒意,却映不亮高高的、结满冰棱的穹顶。
江映月将车停在一个靠里、靠近承重柱的位置,这里相对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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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下车,裹紧身上那件看起来厚实但款式并不张扬的深色防寒服,内里早已贴满暖宝宝。
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就看见赵磊穿过摇曳的火光,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陈小姐,”他打招呼,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有些回响,“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你们城里人,怕是没见过这么冷的阵仗吧?”
江映月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笑意,微微颔首:“赵队长。确实冷得厉害,以前只在报道里见过北极圈的风光,现在算是亲身体验了。”
赵磊目光在她脸上和那件看似普通但细节处透着考究的防寒服上飞快掠过,笑容加深了些。
“陈小姐说笑了,这哪是什么风光,是要命的坎儿。不过话说回来,陈小姐家一看就是有底蕴的,这种时候还能这么稳当,不容易。”
他走近几步,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打探。
“说实在的,我走南闯北,拉过不少人,像陈小姐这样气度,又指明要去a市核心区的可不多见。”
“那边现在可是硬地,没点门路和底气,别说进去,靠近都难。”
他这话既是恭维,更是试探。
铁牛车队此行的目的地正是a市外围某处接应点,运送一批要紧货,但进入a市核心区确实需要特殊的通行许可或内部关系。
江映月之前展现出的不差物资、良好装备,以及明确要去a市核心区的目标。
早已让赵磊在心里给她打上了“有背景、有门路、可能对车队任务有用”的标签。
江映月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谨慎与疏离的无奈。
“家里长辈旧日有些故交在那边,如今世道乱了,也只盼着这点香火情还能有点用。”
“具体如何,还得到了再看。”
“香火情好啊,”赵磊立刻接口,眼神闪烁,“这年头,什么枪啊炮啊,有时候还不如一条可靠的门路。不瞒陈小姐,我们这趟去a市,也有点‘公干’。”
“要是顺利,说不定还能和陈小姐顺一段路,到了地头,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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