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
秋生和文才挑着担子穿行在空荡街道上,冷风穿巷,呼啸作响。
呼——
阴风裹挟着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臭……臭豆腐?”
秋生皱眉捂鼻,一边挥手驱散气味。
“臭豆腐……臭豆腐……”文才机械地重复着吆喝,鼻孔里早已塞满了纸团。
忽然,一道紫影轻飘而至,宛如幽兰掠枝。
“是你啊。”两人神情一松,望着眼前俏丽的女鬼,心情竟莫名好了起来。
“哎呀!豆腐诶,我最喜欢吃了!”女鬼双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拿。
“别碰!”文才一把拦住,“这玩意儿你吃不得!”
“为啥?豆腐又滑又嫩,鬼吃了还能养肤呢!”她眨眨眼,忽然灵光一闪,“噢——明白了!大半夜卖豆腐,肯定不对劲!”
“聪明!”秋生竖起拇指,悄声道,“料是黄豆做的没错,可里面掺了赤豆。
所谓‘豆中有豆’,阴魂食之则魂颤体僵,正好下手擒拿。”
“因为我们早就跟鬼差打过招呼,必须把这些亡魂抓回去交差,否则后患无穷!”
女鬼猛然醒悟,惊呼道:“你们这是要拿活人当饵,骗鬼上钩!”
“!!”
背后阴风骤起,刺骨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缓缓转过身去。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鬼影密布在任家镇的街道上,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上千之数。
阴气凝如实质,翻滚着聚成一片浓重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仿佛连天都被染成了墨色。
“救命!快救救我们啊!”
豆腐不过是幌子,真正用来引鬼入局的,是他们两个活生生的人。
茅山弟子早已设下埋伏,只等将这群孤魂野鬼引入阵中——可人的脚程哪比得上鬼魅飘移?不过眨眼工夫,那些怨魂已逼近身后,凄厉哭嚎近在耳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忽然立着四道身影。
左侧是个满脸虬髯、肩扛长枪的壮汉,右边则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自称“铁板神算”,身后还跟着一对看似清秀的童男童女,宛如画中走出的金童玉女。
“过来这边!”王三胜朝他们招手,手腕轻抖,手中大枪在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响声。
秋生和文才互看一眼,却没奔向王三胜,反而直冲那铁板神算而去。
此人仪表堂堂,衣袂飘然,一看便是高人模样,或许只需掐诀念咒,就能将身后群鬼尽数收服?
“尔等邪祟,胆敢现世作乱,休怪贫道……”
铁板神算一手握着镶金铜钵,另一手高举空中,正欲施法。
“啊——!”
话音未落,一只恶鬼猛扑而至,狠狠咬住他的耳朵,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紧接着,无数鬼影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师徒三人吞没,惨叫声戛然而止。
徒有其表,不堪一击。
这世道,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藏于市井,反倒是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最唬人。
可惜秋生与文才选错了靠山,眼看也要命丧于此。
“哼!”
忽听得一声低喝,声音自腰腹发力,一路贯至咽喉,带着一股蛮劲。
只见王三胜猛然跃出,长枪一挑,呼啸破空,砸在鬼群之中。
顿时鬼影四散,几只躲闪不及的当场被打得魂体崩裂,化作青烟消散!
他胸口起伏如鼓,肌肉隆起似老树盘根。
脚下重重一跺,手腕再抖,枪杆横扫而出,红缨自左肩荡至右肩,顺势一挑、一拨、一刺,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枪风猎猎,声若裂帛!
秋生和文才瞪大双眼,从未见过如此凌厉又精妙的枪术。
刹那间,王三胜枪尖疾转,朵朵枪花绽开,迎面扑来的恶鬼尽数被搅碎成缕缕残魂。
他一脚踏地,泥尘飞溅,长枪如蛟龙出渊,接连穿透数只鬼物胸膛,如同串起一串糖葫芦!
眼见二人还在发愣,王三胜怒吼:“还不跑?等死吗?”
两人这才回神,拔腿狂奔,总算在最后关头带着众鬼闯入预设的阵法范围。
……
《周礼》有载:“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
“三易皆以八经卦为基,衍出六十四别卦。”
所谓先天八卦,并非单指《周易》一脉。
其中《连山易》始于艮卦,取“山峦叠嶂,连绵不断”之意,故名“连山”。
此刻,王三胜背负长枪,一手一个拎着秋生和文才,像提小鸡一般冲进了阵眼所在——正是那依先天八卦布下的结界之内,身后千鬼紧追不舍。
“起!”林九踩定艮位,一声令下,众道士齐声诵咒,法印催动。
刹那间,地上八卦图腾亮起光芒,天空亦浮现巨大卦象,如穹顶笼罩全镇。
四周灵气翻涌,如群山环抱,固若金汤。
除却少数机敏逃脱外,绝大多数亡魂皆被困于阵中。
“总算……活下来了……”
秋生瘫倒在地,喘得像个破风箱,冷汗浸透衣衫。
“王大哥,多亏你出手相救!”
王三胜默然摇头,提枪纵身一跃,落在林九身后护法。
林九站定艮位不敢擅离,只能微微颔首致谢:“多谢王师傅援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三胜冷冷开口:“林师傅,我这话不中听,但你这两个徒弟,趁早劝他们改行吧。
不然不但害己,更要连累旁人。”
此次千鬼乱世,若非林九一人担责主持大局,换作寻常人惹出这等祸事,死后必堕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林九长叹一声:“他们一个自幼随我,虽天赋平平,却是我当亲儿般养大;另一个根骨不错,偏偏心性浮躁,贪玩懒散……都是我教导无方啊!”
王三胜默默摇头,不再多言。
别人家的事,本不该插嘴。
之所以肯说这些,只因当年他师父与林九有些旧谊,曾以吐纳导引之术交换武艺传承。
对他而言,林九也算半个授业之人。
阵法既成,天上地下八卦呼应,灵气汇聚如山脉连绵不绝。
江哲站在阵外,目光却始终锁定四人。
一是石坚,十年不见,修为竟已达四十七级,真要硬拼,自己绝非对手。
另一位是林九,实力飙升如乘疾风,赫然已至四十四级。
第三个是个扛枪的汉子,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筋骨如铁、气血如沸,寻常小鬼扑上去,利爪还未触及皮肉,便像握住了烧得通红的烙铁,惨叫着缩手后退。
他一张口,吐出的气息扑面而来,阴魂当场溃散!
竟是个单凭肉体修行,硬生生把武道练到十二重天的狠角色!
第四个是穿灰袍的眼镜男子,走路斯文,动作轻柔,收鬼时总怕伤了鬼魂元神,手法细腻得像在抚琴。
可谁也没想到,此人竟有二十二级修为。
偏偏表现得还不如一个八级弟子亮眼,不知是本性低调,还是故意藏锋。
其余十几位道士、二十多个道童,大多平平无奇。
道士中能破十级的屈指可数,那些道童连秋生和文才都不如。
直到现在,江哲仍觉得石坚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