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红淡淡扫了眼昏过去的更夫，缓步前行。
“你怎么在这儿？”
董小玉警觉地盯着从暗处走出的女人。
此人姿容更胜自己三分，此时现身，绝非偶然。
若不是忌惮那头紫僵余威未消，她早就不给对方好脸色看了。
“你这般做法，真能换来真情么？”嫣红看了一眼正尴尬赔笑的秋生，语气平静地问董小玉。
秋生以为二人相识，一时进退两难，呆立原地。
风过无痕，唯余月下残影，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董小玉本已约好今晚与秋生相见，打算将紫僵重现的消息告知于他，却不料嫣红先一步寻上门来。
“主人让我捎句话给你。”
“什么话？”
“只要你愿永世效忠主人，他便饶那秋生活命。”
“我……容我想想。”董小玉不敢贸然回绝。
除非任家镇能再度集结当年那批天师之力，否则根本无力抗衡那头紫僵。
在那之前，紫僵有的是机会将整个镇子化为废墟。
只要秋生还活着，她这条孤魂又算得了什么？
“等你想通了，就上山来找我。”
说完，嫣红缓缓转身，身影渐渐隐入夜色。
“这位姑娘，是你熟人？”秋生挠了挠头，刚才两人低声交谈，他听得模模糊糊，只觉心头莫名发紧。
“也算旧识吧。
别唤我姑娘了，叫我小玉就好。”
“小玉……我叫秋生。”
半空中，嫣红静静俯视着下方——她看见董小玉牵着被鬼气遮眼的秋生，走入一处荒废老屋。
破屋中，断腿的床榻之上，一人一鬼共度良宵。
“女鬼也能换来真心吗？”
她心里念的是扁国强，可那份情意不过是感激罢了，并非爱恋。
第一夜，董小玉动了真情，缠绵难舍。
而秋生呢？只当天上掉下个美娇娘，送上门来的艳遇，岂有拒绝之理？
……
第二日，
一位道行深厚的道士悄然尾随秋生而来。
感应到那股凌厉的灵压，嫣红吓得藏身云后，董小玉更是险些魂散当场，仓皇逃出。
……
第三日，
董小玉拼着残魂未灭，也要闯入义庄再见秋生一面。
可刚踏进门，便遭符咒围困、法器猛击，几乎被打得形神俱灭。
比起九叔这等高人，纵有百年修行，她终究差得太远。
墨斗线织成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她倒卧在义庄门前石阶上，宛如待宰之祭品。
嫣红看得分明：秋生对小玉不过贪恋皮相；而董小玉，又怎会不知？
“师父！小玉不是恶鬼！”
秋生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桃木剑前。
“你真是昏了头！一旦被女鬼缠身，今生今世都不得安宁，你可明白后果？”
“小玉不会害我！”秋生固执摇头，手臂始终未收。
“罢了，由你去吧。”九叔冷哼一声，甩手将桃木剑扔在地上，转身离去，留给徒弟自己抉择。
“秋生……”董小玉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只等他一句回应。
“小玉，走吧。
往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人鬼终归不同路。”
他咬牙挑开墨斗网的一角。
董小玉心如刀割，踉跄而去，未曾回首。
“你得到答案了？”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她回头，见嫣红轻飘于树梢之下。
“我愿永生永世为尸王所役，只求他保全秋生性命！”
嫣红微怔。
她清楚得很——董小玉明知秋生的情只是欲，而非爱；更清楚，秋生放她走，看似仁慈，实则是彻底斩断过往，当作一场错梦了结。
令她惊异的是，江哲那个僵尸，在离去之前，竟早已预料到今日这一幕。
“她终会为所爱之人献出魂魄。”
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身影，再看眼前这名甘愿堕入奴役的女鬼，嫣红心中生疑：为何一个尸身不腐的僵尸，反倒比她这个曾为人妻的女鬼，更懂得何谓情深？
“主人要我做什么？”董小玉攥着袖角拭去泪水，低声问道。
“等。
等主人归来。”
“归来？”
……
咔嚓——
枯枝断裂，一只脚踩过断木，沉稳落地。
纸伞轻撑，一道挺拔身影立于荒宅之前。
中山装笔直，步履无声。
“没想到，不过十年光景，一切都变了模样。”
门楣上，“王府”匾额早已覆满蛛网。
朱漆剥落，门扇朽烂，风雨侵蚀多年，早不成样子。
风起时，那匾“哐当”一声坠地，惊得两只壁虎窜入墙隙。
这离富贵镇尚有十几里，王宅已是如此荒凉，可想而知，如今的富贵镇，怕真成了民间传说中的“僵尸之乡”。
“此行，不虚。”
江哲此来并非怀旧。
他为僵尸而来——为这富贵镇，或者说，如今的腾腾镇中潜藏的尸群而来。
……
站在“富贵镇”牌楼下，
江哲抬首望去。
烈日当空，镇内却弥漫着一股浓重阴气！
尸气之盛，竟胜过当年徐镇所聚的尸潮。
一团黑雾长年盘踞镇顶，遮天蔽日，阳光难透。
“吱嘎——”
刚踏入富贵镇，木门吱呀作响，江哲目光一凝，立刻察觉屋内有异——两个形迹可疑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这镇上，早已没有活人踪迹。
“大白天还能活动的僵尸？”
寻常僵尸见光即焚，如同鱼离水而亡。
可眼前这些，竟无视天理。
脚步微顿，他推门而入。
“吼——”
“吼——”
腥臭扑鼻，一男一女从暗处低吼而出，直盯着江哲。
男子身披锦缎长袍，十指套满玉扳指，面皮焦黑褶皱，仅露一颗森白尸牙。
女子盘发束髻，状若妇人，喉间发出近乎痴迷的嘶鸣，双牙细长，目光灼灼地往江哲怀里蹭。
“凭牙长短定地位？”
听她用僵尸语发号施令，江哲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你是她的男宠？”他看向那男尸。
女尸竟命令他拥她入怀。
僵尸白日行动已是异数，如今还懂得争风吃醋？
原本身为宠眷的男尸怒目而视，却被一声厉吼吓得缩脖闭嘴。
“我这是成了僵尸圈里的软饭王？”
江哲咧嘴一笑，露出一对粗壮修长的尸牙。
两尸顿时变色，僵硬跪地，低头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