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足尖重踏地面，“轰”然巨响，尘土飞扬，地面裂开丈许深坑。
“这才几只鬼？还不够塞牙缝！”
其余藏匿于乱葬岗深处的游魂野鬼早已胆寒，先前冒头的皆已魂飞魄散，谁还敢轻易现身？
就在此时，一个少年的声音突兀响起：“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江哲缓缓转身，身后站着个神情呆滞的年轻人：中山装笔挺，中分发型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机械重复。
“一缕残魂，也敢来乱葬岗晃荡？”
江哲袖袍一挥，那魂影如同纸扎人偶，被劲风卷起，远远抛飞出去。
世人常说“丢了魂”，便是受惊之后神志不清、反应迟钝，正是三魂七魄有所缺失所致。
需有人持招魂幡，携其贴身衣物，写上生辰八字，摇铃呼名于失魂之地，方有望召回。
若召不回，便终身痴傻，来世投胎亦将魂魄残缺，注定愚钝一生。
“李子龙！李子龙！李子龙！”
山下传来呼唤，夜色中一人奔向乱葬岗。
深夜荒坟，群鬼饥渴难耐，竟有活人送上门来。
然而众人既馋其血肉，又惧怕那僵尸竟通吞鬼之术，反遭吞噬。
一具僵尸竟如鬼王临世，专克阴灵，实乃众鬼天敌！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去看看怎么回事。”
江哲松开手中油纸伞，嫣红自伞中飘出，化作薄雾向山下行去。
片刻后归来，禀报道：“一男一女，身带微弱法力，应是寻常散修。”
听闻只是普通修士，江哲顿时兴致索然。
他此刻最盼遇僵尸或成群厉鬼。
至于修为浅薄的修者，在他眼中不过与凡人无异，食之无益，反倒容易沾染因果，惹来麻烦。
“李子龙——”
呼唤声愈来愈近，划破寂静夜林。
“师兄，听师父讲，这山上是早年北洋正府倒台那会儿，乱葬了许多尸体，死得冤的人化成了怨灵。
三爷还说，徐仁和跟家里吵完架后上了山，从此就再没下来过……”
小月攥着写有李子龙生辰的旧布衫，手里铜铃轻晃，声音发颤地往阿星身边挤。
“师父？不是个江湖骗子么？”
阿星不屑一顾，手中招魂幡一扬，嗓门扯得老高：“李子龙！该回去了！”
“但愿如此吧……”
小月缩着脖子，眼珠子不停扫视四周漆黑阴沉的山路，生怕哪片草丛里突然钻出个东西来。
终于登顶乱坟岗，放眼望去，遍地白骨散落，残肢断臂混在枯叶间，惨不忍睹。
“啊——！”
小月猛地跳开，脚下一滑竟踩中一个孩童的颅骨！
“对不住对不住！”
她慌忙合掌朝那头骨连连作揖，手心直冒汗。
“胆子这么小做什么法师？”
阿星嘴上硬气，声音却略带抖动，但仍强撑着高喊：
“李子龙！魂兮归来！”
被江哲击散的魂魄喃喃低语：“你知道我家在哪吗？”一边飘摇靠近两人。
而与此同时，不止这一缕孤魂在动——地下深处，百鬼悄然苏醒！
一只只青灰鬼手破土而出，如藤蔓般缓缓攀向二人的脚踝……
……
“主人，您真不打算救他们？”
嫣红眉头紧锁，目光焦灼地望着远处的身影。
恶鬼步步逼近，再迟片刻，那对男女便会沦为鬼口食粮，血肉吸尽，只剩枯骨与群鬼同化。
江哲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是鬼，我是尸，为何要救人？就算你出手相护，他们照样会斩你灭魂。
你忘了麻衣观里那两个小道士了吗？见鬼就打，从不问缘由。”
这二人不过是诱饵。
他藏身暗处，让众鬼以为威胁已去；如今有人上山引魂，正是引蛇出洞的好时机。
“可是……”
嫣红咬唇，竭力寻找说服之词。
“我虽为鬼，却未害一人。
只要肯听我说，他们终会明白……”
“可若他们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呢？”江哲冷笑，“一符拍下，魂飞魄散，连辩解都来不及。”
“我……”
她蓦然想起初一、十五那两个道士，追杀她时何曾停步倾听？
在这世间，妖魔鬼怪皆属邪祟，正道之人奉行宁错杀毋放过。
天下道士，大抵皆如此心肠。
……
“师兄快看！”
小月惊叫跃起，指向远处缓步而来的青面呆滞鬼影，兴奋之下还不小心踩中几只伸来的鬼手。
群鬼吃痛，纷纷抽手回缩，攻势顿时被打乱。
小月浑然不知危险，反倒像发现了破绽，脚下越踩越准，每一步都恰好压住鬼手关节，踩得它们嘶哑呜咽。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李子龙的魂飘至二人面前，神情木然，重复着那句问话。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
阿星大喜过望，招魂幡猛然一盖，将那游魂收入幡中。
“任务完成！咱们下山找李老爷领赏钱去！走喽，小月！”
“遵命，师兄！”
两人兴高采烈沿原路返回，全然未觉身后山林之间——爬的、飞的、抬棺的，近百恶鬼正悄然集结！
獠牙毕露，长舌垂地，青面獠爪，在夜色中蠕动逼近。
只需回头一瞬，便足以吓得他们三魂离体，七魄升天。
就在此时——
“吞鬼噬魂。”
一声低喝响起，熟悉的气息令群鬼魂飞魄散，仓皇逃窜，却尽数被无形之力攫起，如流水般灌入后方那具僵尸张开的口中。
不过眨眼，满山鬼影荡然无存，只剩冷风穿林，沙沙作响。
“主人，今日探路时发现，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刘家墓园……”
嫣红撑着油纸伞从树影后走出，站定在江哲身旁。
“不急。”
江哲闭目静立，体内鬼魂正被炼化为精纯经验，数千点修为涌入经脉，推动境界向35级稳步攀升。
片刻后，他睁开眼，淡淡问道：
“山下可有个镇子？”
嫣红犹豫片刻，既不敢欺瞒，又不愿引他入人间祸乱。
“是有座镇子……但活人所剩无几。”
“名叫酒泉镇，是也不是？”
江哲语气如卜卦者揭谜，一字一句戳中她心底答案。
“……是。”
“带路。”
嫣红轻叹一声，认了命，转身撑伞前行，为这嗜血之尸引路。
一头以阴气与鲜血滋养的僵尸踏入人烟之地，注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默默劝慰自己：我本为鬼，何必假充善类担忧人类？他们若见我，一样不会留情。
直到——
“酒泉镇”三个斑驳大字，赫然出现在江哲眼前。
他并未立刻踏入，而是驻足于镇口，静静凝望。
阿星，小月。
先前在山上做法招魂的那对男女，正是《血衣招魂》里头，九叔门下那两位徒弟。
正因心存疑虑，江哲才特意过来探个虚实——这镇子可不简单，除了宿敌林九坐镇，据说还有僵尸与吸血鬼混杂而成的怪物出没。
“嫣红，进去看看。”
拿一个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遵命，主人。”
嫣红低垂着眼眸应声，她自然明白镇中高人不少，稍有差池便可能魂飞魄散，可命令既下，仍只得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