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散的过程很慢。
从边缘开始,那片绝对的白一点点褪去色彩,像褪色的老照片。镜面舞台融化成流动的光液,光液蒸发成雾气,雾气散入虚无。
纯白天空裂开缝隙,真实的星空从缝隙里透进来——不是梦境里那种完美的星图,而是真实的、有些凌乱但真实的匹诺康尼夜空。
泷白站在消散的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被三月七握着。她的手很暖,力道不大,但存在感很强。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拉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很具体,比正在消散的光芒具体得多。
“所以”
声音从光芒深处传来。那只是一个很轻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生命因何而沉睡?”
星走到光影前,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清晰但不高:
“因为总有一天”
她停顿,目光越过光影,看向更远处——那里,知更鸟的歌声已经停止,但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我们会从梦中醒来。”
光影微微颤动。然后,它——或者祂——开始坠落。
只是坠落。从悬浮的高度缓缓下降,穿过正在消散的光雾,落向下方逐渐显露出真实景象的匹诺康尼。
“夜晚还是…太短了”
这是星期日最后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光影触地,没有声音,只是融入地面,化作一缕微光,然后彻底消失。
“哥哥”
知更鸟一跃而下,抱住了正在坠落的星期日。
“梦…该醒了。”
她的话音落下时,黄金的时刻已经在下方展开——绚烂的霓虹重新流淌起来,只是比梦境中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怠。
庆典的空气还未散尽,却不再是令人沉溺的甜香,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略显清冽的气息。
泷白坐在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长椅上。这个位置很好,能看到远处那座标志性的钟表小子雕像,又能避开最喧闹的人流。
他其实听不清星和流萤在雕像那边说什么,太远了。只能看到星在问什么,流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回答。
隔得远,听不见内容,但他能想象那个问题的重量——关于死亡,关于选择,关于三次死亡的剧本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次。
三月七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罐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苏乐达。
“喏。”她将苏乐达递给泷白,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罐:“虽然我觉得这玩意儿太甜了,但姬子说,战后补充糖分有好处。”
“谢谢。”泷白接过来,冰凉罐身的触感很清晰。他拉开拉环,气泡细微的滋滋声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楚。
他喝了一口,那股过分的甜腻直冲喉咙。
“星和流萤好像有话要单独说。”三月七也开了一罐,小口抿着,眉头立刻皱起来,“哇,还是这么甜!”
“嗯。”泷白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没有从远处那两个人身上移开。星似乎在问流萤什么,流萤回答时,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
三月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她们都不容易,对吧?流萤她唉。”
“她做出了选择。”泷白说,目光没有收回:“选了,就得走下去。别人帮不了。”
“话是这么说啦,”三月七晃了晃腿,鞋跟在长椅边缘轻轻磕碰:“但看着朋友难受,总会想能做点什么嘛。你不是也”
她话说到一半,顿了顿,转头看他:“你感觉怎么样?最后那一下,看起来挺吓人的。”
是啊,他们应该都在美梦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出现,不知道有没有吓三月七一跳?
泷白沉默了片刻。橡木之梦深处,星核光芒炸开的瞬间,记忆被撕扯、蒸发的空洞感似乎还残留着。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疼痛,而是缺失。像一间熟悉的房间里少了几件家具,你知道少了什么,但说不清具体少了哪几件。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拿着甜得过分的饮料,身边是三月七。真实得有点虚幻。
“还行。”他最终说,声音平稳,“就是有些事记不清细节了。”
“记不清?”三月七靠近了些,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是受伤的影响吗?要不要让杨叔或者丹恒再看看?”
“不是那种伤。”泷白摇头,尝试组织语言。。
“就是像旧照片褪色。事情知道发生过,但当时具体感觉有点模糊了。”
三月七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最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这样啊。那,难受吗?记不清的感觉。”
泷白想了想。空荡荡的,有点陌生,但并不尖锐。“还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该记得的,大概还会记得。”
“那就好。”三月七似乎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她安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星和流萤的身影,忽然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泷白的胳膊。
!“哎,”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好奇,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之前答应我的,还记得吧?休息好了,给我讲讲橡木之梦里面的事。不是汇报任务那种!就你遇到的事。现在算休息好了吗?”
泷白转头看她。三月七的眼睛在黄金时刻永不落幕的灯光下很亮,映着一点点霓虹色彩,但更多的是纯粹的期待,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她记得这个约定,而且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
他挪开视线,又喝了口苏乐达。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苦。
“记得。”他说。然后停顿了几秒,像是在从一片雾蒙蒙的废墟里打捞尚能辨认的碎片。
“里面很安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和外面不一样。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东西都在,但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走路没有脚步声,说话也听不见。”
三月七听得认真,身体微微前倾,没插话。
“我看到了很多人,”泷白继续,语速很慢,“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里面。但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就像定格了。”
三月七呼吸微微屏住。
“还有很多别的:常坐的椅子,郊区见过的废墟”泷白皱了皱眉:“它们混在一起,没有逻辑。我一直在走,但找不到边界。后来遇到了星核。”
他停住了。关于顶替的选择,关于骸的算计,关于那一瞬间的决断和之后漫长的虚无侵蚀,这些太复杂,也太沉重。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东西变成能说出口的话。
“然后呢?”三月七轻声问,没有催促。。”泷白最终选择了一个简化的说法:“把一些东西‘放’了出去。感觉轻了一点。”
“很不像话对吧?我讲故事的能力真的不是很好,抱歉”泷白挠挠头,尴尬的笑了笑,
三月七却很久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似乎在寻找那些未说出口的部分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伸出手,只是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一触即分。
“一定很不容易。”她说,声音很软,但很肯定:“谢谢你告诉我。”
泷白感觉到手背上那一点短暂的温度消失了,但留下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好像那些说不清的,她明白了。
“嗯。”他应道,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别的,但最终只是又喝了一口苏乐达。
这时,瓦尔特和姬子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都在这儿呢。”姬子微笑着走近,目光扫过泷白和三月七,带着惯有的温和与洞察:“没受伤吧,你们两个?”
“我好得很!”三月七立刻举手报告,又指了指泷白:“他嘛可能需要点时间恢复,不过他说还行。但姬子阿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
瓦尔特点了点头,在长椅旁站定,看向泷白:“最后阶段的能量波动很异常,你的能力形态发生了我们未见过的变化。如果有任何后续的不适感,或者认知、记忆方面的异常,一定要及时说。这不是小事。”
他的语气严肃但诚恳,是长辈的关切,也是同伴的责任。
“知道。”泷白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目前没什么大问题。一切再好不过了。”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沉淀为理解。“与那种层面的虚无概念直接对抗,对意识体的影响难以估量。这可能是代价的一部分。多休息,保持与现实的锚点接触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喧闹的庆典余韵,又看了看三月七。
“瓦尔特先生说的对,”姬子接口,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梦境再美也是虚幻,脚踏实地的人和关系才是最好的稳定剂。泷白,你做得已经远超预期了。”
丹恒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附近,靠在一根灯柱旁,抱着手臂。他向来话少,此刻只是向泷白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然后他看向远处星和流萤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流萤的事,”丹恒突然开口,声音平稳,“你怎么看,泷白?”
问题抛过来,有点突然。泷白看向那边,流萤似乎对星说了很长一段话,星低着头,拳头微微攥紧。
“她身上有‘剧本’的味道,”泷白说,用了一个他从骸和星核猎手那边感知到的词,“但她没完全按剧本走。最后时刻,她选的。”
“牺牲的选项?”三月七问。
“不全是。”泷白思考着如何表述:“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会那么选。剧本规定了终点,但路是她自己走的。这不一样。”
瓦尔特若有所思:“自我意志对既定命运的修正哪怕只是一点点过程的自主。”
“听起来有点悲壮,又有点酷。”三月七托着下巴。
姬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星核猎手。在注定的轨迹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变量。只是这变量,往往带着刺。”
气氛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人们的笑声,庆典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