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壳碎裂后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悬浮在空气中。泷白撑着刀勉强站立,呼吸已经顺畅了不少。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周围正在发生的变化。
虚无的涟漪以星核为中心扩散。所到之处,橡木之梦华丽大厅的细节开始“褪色”——雕刻精美的立柱失去纹理的深度,彩绘玻璃的图案融化成单调的色块,地面大理石的花纹模糊成一片灰白。
一切都在失去“定义”,变得难以区分,难以在意。
流萤扶着他的手臂,力道稳定。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颗星核,眉头微蹙。
“它实现了你的愿望。”她说,声音在变得空洞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结束’的愿望。”
泷白点头,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苍焰在体内流转,修复着损伤,但消耗很大。
他想起星核实现愿望的方式——总是扭曲的,总是用最直接也最糟糕的方式。
“但它误解了。”泷白说,声音沙哑:“我想要结束的是算计和谎言,不是……一切。”
流萤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那种虚无的侵蚀,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渗透性的,像水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让一切变得无关紧要。
“星期日在剧院那边,”她轻声说,像是在分析战局:“如果他也感受到这种「虚无」,会怎么做?”
泷白想起那个男人的理念——秩序,绝对的秩序,在虚无中唯一有意义的东西。
“他会利用它。”泷白得出结论,语气沉重:“如果一切都无意义,那么建立秩序就变得容易了。因为没人会在意,没人会反抗。”
流萤看向他。她的眼神很清澈,经历过生死的人特有的那种清澈。
“那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泷白看着那颗星核。它还在脉动,如同一颗心脏。
“虚无的本质是‘无意义’。”他缓缓说,大脑在疼痛中艰难运转:“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么连接也就没有意义,选择也没有意义,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
流萤点头,她理解了:“所以人们会放弃。不做选择,不建立连接,只是……存在。或者连存在都不在意。”
“但这是错的。”泷白说,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连接有意义。即使它带来痛苦,即使它终将断裂,但过程中的那些……感受,是真实的。”
他想起登上列车后那些碎片般的温暖时刻。帕姆的热饮,姬子的问候,三月七好奇的眼神,瓦尔特无声的信任。还有战斗中的默契,危机中的依赖,那些微小但真实的连接。
流萤注视着他。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在格拉默的时候,和战友们有过连接。后来他们不在了,那些连接断了,很痛。但……我不想忘记那种痛。因为那证明他们存在过,证明我们曾经并肩作战。”
她顿了顿,继续说:“成为星核猎手后,我也有新的连接。刃,银狼,卡芙卡,还有艾利欧。这些连接也不同,更复杂,更……危险。但它们是真实的。”
泷白看着她。这是第一次,流萤如此直接地谈论自己的过去和现在。
“星核实现的愿望无法逆转。”流萤说,目光回到星核上:“但也许……我们可以给它新的‘内容’。”
泷白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虚无是因为缺乏意义,”她解释:“那么我们就展示意义。不是否定虚无,而是在虚无中……点亮一些东西。”
泷白明白了。他的ego可以传递感知,传递记忆,传递那些构成“意义”的碎片。如果他能将足够多这样的碎片通过幻影传递出去,传递给被虚无笼罩的人们……
“但这需要很大的范围。”他说:“整个匹诺康尼都在被虚无渗透,我的能力覆盖不了那么广。”
流萤思考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星核和泷白之间移动,像是找到了某种连接点。
“星核在扩散虚无,”她说:“但扩散的通道,也许也能反向利用。”
泷白一愣,然后理解了。星核的涟漪是单向的——从中心向外扩散虚无。但如果他的幻影能进入那个扩散网络,搭着涟漪的“顺风车”……
“理论上可行。”他承认,但立刻提出问题:“但幻影需要锚点。需要有人接收,有人理解,否则就只是散乱的信息碎片。”
流萤笑了。
“我们有锚点,不是吗?”她说:“你的同伴,我的同伴,还有那些……足够坚强的人。如果他们能从太一之梦中醒来,就证明他们能接收这样的信息。”
泷白沉默。然后他想起了ar-214。那个被梦主当作实验体杀害的铁骑,她的死亡毫无意义,只是工具。
如果现在他什么都不做,那么流萤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匹诺康尼的所有人可能沉沦在无意义的虚无中,那也将是……无意义的。
“我需要集中精神。”他最终说,松开流萤的搀扶,自己站稳:“幻影的创造需要专注,而且……可能会有些副作用。”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副作用。流萤也没问。她只是点头,退开几步,为他留出空间,同时也保持警戒——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
泷白闭上眼睛。
ego的能力在意识深处激活。那些温暖的、痛苦的、真实的碎片——初登列车的不安,贝洛伯格的战斗,都市废墟中的挣扎,匹诺康尼迷雾中的探索。
三月七拉着他冲向动作派挑战时掌心的温度,瓦尔特推眼镜时无声的信任,姬子说“一定要找我们汇合”时的严肃。
这些记忆被抽取,被编织,被赋予形态。不是完整的叙事,而是情感的碎片,连接的证明。
疼痛袭来。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某种空洞感。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强行稳住。
幻影开始成形。淡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面容模糊,但姿态熟悉——那是他自己,又不完全是。幻影睁开眼睛,眼中是苍焰的光芒。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幻影从泷白身上分离,悬浮在空中。每个幻影都承载着不同的记忆碎片,不同的连接证明。
“去吧。”泷白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幻影们转身,冲向星核扩散出的虚无涟漪。它们没有抵抗涟漪,而是融入其中,像逆流而上的鱼,顺着虚无的网络扩散开去。
泷白单膝跪地,喘息粗重。创造这么多幻影的消耗远超预期。
流萤快步上前扶住他。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关切。
泷白点头,动作有些僵硬:“还撑得住。”
他看向那些幻影消失的方向。现在,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要看那些接收者是否足够坚强,是否能在虚无中抓住这些微小的、关于连接和意义的碎片。
星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平淡的灰白。她记得刚才还在大剧院和神主日战斗,然后景元和丹恒出现,然后……
记忆有些混乱。她按了按太阳穴,试图理清思路。
“这边,亲爱的。”
声音从侧面传来。星转头,看到黑天鹅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惯有的、有些神秘的微笑。她身后不远处,黄泉抱着刀,表情平静。
“又一个……”黄泉轻声说,然后对黑天鹅点头:“太好了。感激不尽,黑天鹅小姐。”
黑天鹅微笑:“这下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星看着她们,大脑快速运转。这场景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经历过,但细节不同。
“发生了什么?”她问,声音在灰白空间里显得很空洞:“这是什么地方?”
黄泉走向她,脚步很轻:“我知道你现在一头雾水,我们会尽力为你说明。但讲清一切的来龙去脉之前,你必须明白一件事……”
她停顿,目光扫过这片空间:“这里是梦境和现实的狭间,属于那些从太一之梦中清醒的人。”
黑天鹅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时严肃些:“还记得那位星期日的野心么?他计划利用星核、橡木家系十万余人的意志,和匹诺康尼众生的愿望,篡夺「同谐」权柄,令「秩序」重现世间。”
星点头。这些她记得。
黄泉继续说,声音低沉:“遗憾的是,真相不仅如此。早在进入阿斯德纳之初,我们就已经受到了星核的影响。回想起来,你我相遇的那片陌生梦境,或许就是思绪开始游离的预兆。”
星皱眉。她想起和黄泉的初遇,和流萤在稚子之梦的遭遇,想起那些似真似假的记忆片段。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秩序」的目的并不是让所有人陷入沉睡。”黄泉总是这样,说话带着某种诗意的模糊,但又直指核心:“正相反,他们利用星核,是为了催化阿斯德纳的忆质渗入物质世界,让‘梦境’与‘现实’交融。”
黑天鹅点头,补充道:“恐怕其中也掺入了不少天外合唱班的‘记忆’…在漫长的时间里,梦变得与现实无异,现实也开始出现幻觉。人们自以为清醒,精神却早已步入「秩序」的殿堂。”
星理解了。所以匹诺康尼的美梦从来不只是美梦,而是缓慢的转化。
人们在梦中幸福,在梦中放弃选择,最终在梦中接受秩序的统治。
“这也正是‘太一之梦’的可怕之处。”黑天鹅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沉重:“在「秩序」支配的乐园里,每个人都能获得各自美满的梦境,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她看向星,目光深邃:“我想,除了那唯一的一处破绽,你在美梦中经历的仍是真实发生过的。唯有如此,他才能让你抵达理想的终点:解救匹诺康尼的危机,踏上下一段「开拓」之旅。”
黄泉接话:“若非我提前布局,我们或许就要永远沉沦在这场梦中了。”
星正要问是什么布局,但周围的空间突然波动起来。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信息的涌入。
有光点在灰白空间中浮现,像萤火虫,又像记忆的碎片。它们飘散,汇聚,逐渐成形——是泷白的幻影。
星注意到,那不是完整的泷白,而是某种投射。幻影的面容模糊,但姿态熟悉,眼中燃烧着苍焰的光芒。
“泷白?”星下意识开口。
幻影点头,动作有些机械,但声音是泷白的一—虽然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星,听我说。时间不多。”
它——或者说他——开始传递信息。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感知碎片:橡木之梦的场景,星核的真相,虚无的扩散,以及……对抗的方法。
连接的碎片。意义的证明。那些在战斗中建立的信任,在危机中产生的依赖,在旅途中收获的温暖。
还有痛苦——失去的痛苦,挣扎的痛苦,选择的痛苦。但正是这些痛苦,证明了存在,证明了选择,证明了连接的真实。
星接收着这些信息。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的选择有意义,确认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有意义,确认即使一切终将结束,过程中的感受也是真实的。
幻影开始消散。在完全消失前,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清晰:
“生命因何而沉睡?即使现实很痛,我们依旧要面对明天。”
光点散开,融入灰白空间。但空间不再那么空洞了——有色彩渗入,很淡,但存在。星看到记忆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姬子递来的咖啡,三月七的笑容,丹恒沉默的守护,还有泷白在战斗中简洁但可靠的背影。
黑天鹅和黄泉也接收到了信息。黑天鹅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又危险的东西;黄泉则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眼中多了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黄泉轻声说:“他在虚无中植入了‘连接’的种子。”
黑天鹅点头,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消散的光点:“通过幻影传递记忆碎片,让接收者在虚无中感受到‘意义’的存在……很冒险,但很有效。”
她看向星,微笑重新浮现:“看来你的同伴比我们想象得更……有创意。”
星没说话。她在消化那些信息,也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们还有机会反抗。”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黄泉点头:“当然。失败不意味着你们的力量更弱小,相反,只有坚强的人才能站在美梦的对立面,打破「秩序」的约束。”
黑天鹅优雅地转身,指向灰白空间深处:“各位,跟我来吧。是时候去见见其他同样坚强的人了。”
她们向前走去。灰白空间中开始出现其他人影——丹恒、波提欧、知更鸟,还有更多从太一之梦中醒来的人。每个人都有些迷茫,但眼神逐渐清明。
而在橡木之梦深处,泷白支撑着身体,看着星核的脉动逐渐改变。
虚无的涟漪还在扩散,但其中开始掺杂别的东西——淡色的光点,微小的记忆碎片,关于连接的证明。
他不知道这能否扭转一切,但至少,他种下了种子。
流萤站在他身边,沉默地守护。她的目光偶尔飘向星核,偶尔看向泷白,最终停留在那些扩散的光点上。
“他们会醒来吗?”她轻声问。
泷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到疲惫,大脑深处有种空洞感,像是一部分自己被抽走了。但他还是点头,动作很轻。
“会的。”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因为人总是……想要连接。”
即使连接带来痛苦。
即使连接终将断裂。
但连接本身,就是意义。
星核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别的什么。虚无的涟漪继续扩散,但现在,其中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微小的,脆弱的,但真实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