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区的边缘,人群稀疏。忆质流动带来的微光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
星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流萤。银发少女双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有些发白——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率先开口:“很抱歉,直到现在才能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
星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流萤苍白的脸上停留,想起那个在“黄金的时刻”带着她看钟表小子雕像、笑容里带着羞涩的少女;又想起在酒店大堂里拦在面前的银色机甲,那低沉冰冷的电子音。
两个形象在脑海里反复重叠、分离,最后勉强拼合在一起,但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不说出真实身份?”星最终问道,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有两个原因。”流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其一是‘剧本’——在艾利欧看见的未来中,萨姆和星穹列车的对立无可避免。我试着打破预言的桎梏,也只能做到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着星,里面有歉意,有疲惫,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除此以外……是我的私心。我想以‘流萤’……而非‘萨姆’的身份和你们同行。”
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动作随意得像在甩掉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流萤听出了里面的真诚——或者说,是星那种特有的、近乎粗线条的包容。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不远处的观景台边缘,泷白靠在褪色的栏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下方那片泛着微光的“大空洞”——那片被科玫称为即将崩溃的忆质漩涡。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句对话。
“剧本”。
这个词让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是剧本。
这些所谓的“剧本”,到底在编排什么?谁在执笔?目的又是什么?
“流梦礁的时间尺度与现实不同,”流萤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在提醒星:“千万不能放松警惕。你对忆质很敏感,稍有不慎……可能会迷失在这片忆域中。”
星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太担心——或许是因为她体内的星核给了她某种“锚定”,或许只是因为她天生心大。
瓦尔特走到泷白身边,手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有什么担忧,不妨说出来一起讨论讨论。”
泷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快速梳理着已知的碎片:
黑天鹅和大丽花在墓园的对峙,知更鸟被黑天鹅带走,流萤现在的坦白,米沙的出现和那些天真的话语,还有那个叫科玫的测绘员激动宣称的“拉扎莉娜测量法”……
“拉扎莉娜女士的忆质测量法。”泷白想起来了:“科玫说她在不断改进这个方法,测出流梦礁将在十个系统时后崩溃。”
“那个名字你也记得——”瓦尔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列车长提到过的无名客之一。看来她在流梦礁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与测算,而后匆匆离世。”
“但她研究的是忆质流动。”泷白继续道,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缓慢旋转的忆质涡流:“如果‘安逸的时刻’是忆质异常点,那么我被卷入那里可能不是偶然。同样,流萤能从忆域乱流中挣脱并找到星,也可能和忆质流动有关。”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瓦尔特:“黄泉那一刀……斩开的可能不只是梦境壁垒。”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手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缓缓说:“难怪黄泉小姐始终不愿拔刀……难以想象那朴素的刀鞘里竟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力量。若非砂金的力量源自‘存护’,恐怕整片梦境都会受到波及。”
他看向泷白,语气认真:“不必为此感到负担。即便没有星体内的那颗星核,砂金也会找到其他方法达成目的。眼下就相信黄泉小姐吧。考虑到她的实力,我们应该也无需担心。”
泷白没有接话。他想起骸右臂上那道清晰的裂痕——黄泉“轻微出鞘”造成的伤口。如果那一刀只是“轻微”,那全力斩出的一刀……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当下。现在不是深究黄泉实力的时候。他换了个话题:“加拉赫呢?你怎么看这个人?”
“在你们开展调查时,他提供了关键信息:米哈伊尔——曾经的‘钟表匠’——与家族一同建立起如今的匹诺康尼,又因为某些原因与家族决裂。”
瓦尔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问题正在于此,你们明明是在侦办凶案,身为治安官的他为何顾左右而言他,开始讲述自己和‘钟表匠’的过去?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流萤小姐口中……很难不令人心生怀疑。”
泷白点头。他也觉得加拉赫的“坦诚”太过刻意,像是故意引导他们去关注钟表匠的历史,从而忽略某些更关键的东西——比如梦主的计划,比如ar-214的死,比如流萤的第二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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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特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那位‘熔火骑士’的真身竟是一位少女……于她而言,这断然是个不可轻易告人的秘密。从这点来看,可以相信她有合作的意愿。”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
“不过,她也有些秘密没有完全袒露。我总有种感觉,那女孩的状态与一般的入梦者不同……但愿不会造成危险吧。”
泷白知道瓦尔特在暗示什么——流萤作为格拉默铁骑,行走在“繁育”命途上,她的存在本身就会扰动周围的忆质。而梦主正是想利用这一点,用她的“第二次死亡”完成某个计划。
但泷白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先和流萤单独谈谈——在她向星坦白之后。
“就这样吧。”他最终说,“先和姬子和三月七汇合,然后去见知更鸟。我们需要整合所有信息。”
瓦尔特点头:“希望你已平复了心情。等你做好准备,我们就出发。”
一行人跟着米沙,穿过狭窄的巷道,来到一座老旧的升降梯前。轿厢是开放式的那种,栅栏已经锈迹斑斑,升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随时会散架。
轿厢缓慢上升,透过栅栏能看到外面那片泛着微光的深海天空。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入了记忆碎片的灰紫色。
“难以置信,在家族的视线外……梦境中还坐落着如此规模的聚居地。”瓦尔特看着外面逐渐开阔的景色,语气里带着惊叹。
流萤站在星身边,轻声说:“第一次看见时,我也很惊讶。这里的天空,就像是……十二梦境的倒影。”
泷白站在轿厢角落,背靠着栅栏。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褪色的建筑——这里的风格确实与匹诺康尼的美梦很像,但更粗糙,更陈旧,像是某种未经修饰的原始版本。墙壁上没有华丽的雕花,只有简单的几何线条;窗户不是彩色的琉璃,只是普通的、有些模糊的玻璃。
“更奇怪的是,”流萤继续说,像是在为星和后来者解释,“这里也分成了贸易区和居住区,尽管朴素,却十分完备。看来有相当数量的人在此生活。”
瓦尔特若有所思:“两处梦境虽风格各异,建筑的样式却相差不大,很像是同一位设计师的作品。这种相似背后的联系也引人遐想……”
他摇摇头,像是要把过多的推测甩出去:“嗯……多想无益,先去和姬子她们会合吧。”
升降梯终于停下,轿厢门——其实就是一道简单的栅栏——被米沙拉开。外面是一个朴素的广场,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石板。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对早已褪色的摩天双塔,塔身上的颜料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材质。
流萤指向广场另一侧:“走过这条路右转就是贸易区,那里人多一些,也许有人知道她们在哪。”
她顿了顿,看向瓦尔特和星:“星穹列车应该需要一些内部讨论的空间。趁这段时间,我会先试着寻找加拉赫。”
瓦尔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那我们稍后联系。”
流萤微微欠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中,像一滴水融入深海。
泷白很快找到了三月七——或者说,先听到了她无奈的声音。
“醒醒啦!算我求你了……”
一个穿着家族服饰的男性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鬼、鬼啊!别……别过来……”
三月七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粉色头发因为烦躁而微微炸起,表情哭笑不得:“哎呀,都说了我是活人,你也是活人,正常点好不好……”
看到瓦尔特他们走近,她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招手:“啊!杨叔,还有泷白,等你们好久啦!快帮帮忙,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家族的人!他吓得不轻,我就想让他冷静点。结果……”
那家族成员继续念叨,声音里带着哭腔:“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一生积德行善,怎么死了还不得安息……”
三月七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喏,就成这样咯。”
米沙走过去,蹲下身,语气天真但认真:“这位客人,这里不是死后的世界,是流梦礁。”
三月七也蹲下来,一字一句地教:“就是就是。听见了么?跟我念:流、梦、礁。”
家族成员抬起头,眼神惊恐地在米沙和三月七之间来回移动:“你、你还和看不见的东西聊得有来有回,我不是死了是什么?呜,呜呜……我就不该作死挑战禁忌,尝试在梦里入睡……好奇心害死皮皮西啊!”
泷白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在梦里入睡怎么了?”
那家族成员猛地转头,看到泷白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灰色眼睛,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变调了:“别、别再问了!会把怪物引来的,死去的人全部都在这里,全部……!”
话音刚落,几只忆域迷因真的从阴影中浮现——不是“死亡”那种大型迷因,而是些小型的、形态扭曲的怪物,发出低沉的嗡鸣,朝他们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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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得很快。瓦尔特用手杖重重顿地,紫黑色的重力场瞬间展开,限制了迷因的行动。泷白没拔刀,只是侧身避开第一只迷因的扑击,手肘精准地击碎它的核心节点。星则更直接,炎枪横扫,炽热的火焰将剩下几只迷因吞没。
“他昏倒了。”瓦尔特看着吓晕过去的家族成员,语气平静:“想必是负面情绪太过强烈,引来了附近的忆域迷因。”
三月七皱眉看着周围,街上的行人依旧慢悠悠地走着,对刚才的战斗视若无睹:“喔……不过,怎么路上的行人都不害怕呢?”
米沙解释:“和美梦不一样,在这里大家不把忆域迷因当作危险的怪物……就算真的有危险,也可以通过强制唤醒脱离梦境。不过这位先生……不能晾在街上不管,能带他去个安全的地方吗?”
三月七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就拜托翠丝阿姨吧!等你们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了好多当地人。”
他们找到翠丝——一位坐在轮椅上、笑容温和的中年女性。她爽快地答应照顾那位吓晕的家族成员,动作熟练地把他安置在旁边的长椅上。
谈话中,翠丝提到最近“生面孔越来越多”,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这也是美梦崩溃的征兆之一吧。”
她还请三月七帮忙找一位“天环族少女”,用歌声治疗精神创伤。
泷白立刻反应过来:“想必说的是知更鸟。此刻,她也在流梦礁。”
三月七瞪大眼睛:“诶?!知更鸟小姐?她不是——对哦,如果流萤姑娘平安无事,知更鸟小姐一定也经历了同样的遭遇。”
瓦尔特点头:“这位米沙正要带我们去见她,弄清个中原委。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和姬子会合吧。你之前应该和她在一起?”
“我们之前在居住地,遇见了好些偷渡客。”
三月七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们大多是从邻近星系来的。据说像流梦礁这样的地方,在阿斯德纳的忆域中不止一处,就像大海里的小岛,在家族到来前,它们就已经存在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我还打听到一种说法:据说流梦礁初具规模的时候,这里才是匹诺康尼梦境的中心呢!”
瓦尔特若有所思:“如果这说法属实,美梦与此地的诸多相似之处就说得通了。”
他们继续前进,最终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姬子。她正和一位温和的中年男性交谈——米凯,流梦礁的“守墓人”。
看到他们走近,姬子微笑着转身:“看来人都到齐了啊。正好,见见米凯先生吧,流放之地的负责人之一。米凯先生,他们就是我的同伴。”
米凯微微欠身,动作从容:“各位无名客,幸会。”
三月七有些意外:“您认识我们?”
“从你们踏入匹诺康尼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关注各位的动向。”米凯的语气温和但坦诚:“可惜,若非流梦礁与十二梦境早已隔绝,我们本该以更体面的方式相见。”
泷白点点头,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流梦礁的‘守墓人’,米凯。”
三月七眨了眨眼,重复那个词:“守墓人……?”
“流梦礁的生活十分自由,也没什么组织可言。”米凯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大家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能做的……也只是每天定时打扫几座墓碑罢了。”
米沙在一旁补充,语气认真:“米凯先生太谦虚了。每当有迷途的逐梦客被带入这里,一直是米凯先生担起守护者的责任,或是将他们送回美梦,或是教会他们如何在混沌的梦境中生存。”
瓦尔特点头,语气里带着敬意:“原来是位大家长啊。”
米凯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困惑:“嗯?瓦尔特先生,您是在和我说话么?”
瓦尔特也愣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嗯?”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秒。姬子轻咳一声,优雅地将话题引开:“话说回来,米凯先生,您所说的墓碑是指?我们来时似乎没有看见墓园。”
“呵呵,说是坟墓,也只是几座象征意义的衣冠冢罢了。”米凯恢复了温和的表情:“既然瓦尔特先生问起,我们不妨去实地看看。如果我没猜错,各位应该能在那里得到不小的收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位重要的客人要与你们一同前往。”
三月七眼睛一亮,已经猜到了:“重要的客人?难道就是……”
米凯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各位。流梦礁的道路年久失修,注意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