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的流梦礁,墓园
忆泡在雾气中缓慢浮动,像一只沉默的水母。知更鸟的问题悬在空中:“可有件事,我不明白。就算「梦主」意在「繁育」的力量,银河中不乏残存的虫群。为何非得痛下杀手?”
大丽花靠在石柱上:“这就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她顿了顿:“无论成功与否,你的记忆我都会妥善奉还。”
“让一名焚化工接触我的记忆?”知更鸟挑眉。
流萤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我也觉得强人所难——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可以借助‘调律’,在我们的意识中留下保险,确保我们不会另有企图。”
“不必了。”知更鸟摇头,声音轻柔但坚定:“直接开始吧。”
她看向大丽花,眼神清澈:“‘若你受到伤害,愿那伤害不致使你堕落’——这是在家族中流传已久的祝福。我不希望所有信任,都建立于相互威胁之上。”
大丽花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这就是大明星的气度么,你让我也产生了一些向往呢。”
泷白站在稍远处,背靠着一堵潮湿的砖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一直在观察——观察流萤紧绷的肩膀,观察知更鸟眼底的决意,观察大丽花那看似慵懒实则精准的每一个小动作。他手里的钥匙触感冰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就在这时,雾气忽然扭曲。
一个残破的机械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右臂的裂痕依旧明显,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但步伐依旧平稳。
流萤看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你的伤……”
“死不了。”骸打断她,声音带着惯有的、破碎的质感。
他看向大丽花,又看向知更鸟,最后目光落在泷白身上——确切地说,是泷白手中的钥匙。
“何必这么麻烦?”骸开口,语气轻描淡写:“用记忆?焚化工的手段对忆者来说就像在沙滩上写字,潮水一来就没了。”
大丽花挑眉:“你有更好的主意?”
骸指向泷白:“他手里那把钥匙,可是独一无二的‘门票’——不通过死亡,就能在梦境夹层间穿行的真正钥匙。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做出来,总该派上点用场。”
泷白握紧钥匙,盯着骸:“你怎么还在?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
“我的?”骸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我现在的状态,可维持不了那么精细的操作。况且……”
他顿了顿,淡金色的瞳孔在雾气中闪烁:“这把钥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从一开始就是。”
流萤看向泷白,眼神复杂:“泷白先生,你愿意……”
泷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钥匙,脑海里闪过在“安逸的时刻”找到它时的场景——那些劝人“留下来”的低语,那些模糊的幻影。
这把钥匙能打开门,但也会打开什么别的东西。他知道。
几秒后,他抬起头,把钥匙递给大丽花:“用这个吧,最好还是不要玩弄记忆了。”
大丽花接过钥匙,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某种无形的脉络。然后她点头:“好了——运气不错。”
她闭上眼睛,钥匙在她掌心微微发光。周围的忆质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旋涡牵引,向钥匙汇聚。雾气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扭曲的走廊,紧闭的门,还有……一截木头的虚影,表面布满虫蛀般的孔洞。
“哦?”大丽花睁开眼,语气里有一丝意外:“这是什么?一节已被蛀朽的橡木?”
流萤上前一步:“有新发现吗?”
“这回,我们恐怕揭开了一场‘灾难’呢。”大丽花的声音沉了下去:“亲眼去看看吧。”
她抬手,钥匙的光芒大盛。忆质在她面前凝聚、拉伸,形成一道泛着微光的“门”
就在这时——
“谎话连篇呢,亲爱的。”
黑天鹅的声音从雾气另一侧传来。忆者的身影缓缓浮现,紫色的长裙在忆质流动中微微飘动,脸上挂着那种优雅又危险的微笑。
她看着大丽花,眼神锐利:“凭借忆者的身份,你究竟蒙骗了她们多久?”
大丽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某种“又来了”的无奈:“那段刻骨铭心的时光,你像是非要享受不可呢。识趣些,我现在没空招待你。”
“哦?”黑天鹅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流萤、知更鸟,骸,最后定格在大丽花身上:“因为你正忙着…假装成一位‘星核猎手’?”
空气骤然凝固。
流萤猛地转头看向大丽花,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指的是谁?”
“当真是好手段。”黑天鹅的声音轻柔,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流萤女士…若你愿意听听我的建议,不妨回现实一趟吧。仔细问问那位银狼女士,或者那位骸先生——”
她瞥了一眼骸,后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对峙。
“——谁才是你真正的同伴。”
流萤的脸色白了:“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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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呀…”大丽花摇摇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烦躁:“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她一扬手。
蓝色的火焰凭空燃起,瞬间包裹住流萤。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没有温度,却让周围的忆质剧烈波动。
流萤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变淡,最后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闪烁消失。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骸只是打了个哈欠。
知更鸟后退半步,手按在胸前,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警惕:“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大丽花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黑天鹅,笑容冰冷:“满意了?”
黑天鹅耸肩:“我只是陈述事实。”
泷白看着这一切,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大丽花和骸之间移动,最后落在骸身上。
“她伪装成星核猎手,利用流萤。”泷白的语气冷了些:“你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你,泷白。”骸说,声音突然变得认真:“剧本没要求我怎么做,大丽花是真是假,流萤被骗与否……这些都和我没关系。我只在乎你会不会死,会不会彻底迷失,会不会……”
他顿了顿,淡金色的瞳孔盯着泷白:“……变成像我一样的残骸。”
泷白沉默了几秒。
最后还是别开了眼神:“那你就不该把我送到这里。”
骸想上前一步靠近泷白,但想了想最后摇摇头:“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成长,需要……找到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最终会带你走向我的对立面。”
“虚伪。”泷白冷笑一声,离骸更远了些。
“也许吧。”骸不否认:“但这就是我——绝望的慈悲,扭曲的关怀。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另一边,朝露公馆深处。
迷宫一样的走廊和厅房,无处不在的陷阱机关。加拉赫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像个真正的、熟悉这里每一寸结构的治安官。
“这大宅子的主人疑心病有点重啊。”他随口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星期日跟在他身后三步外,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看不出情绪的冷笑:“你很幽默,治安官先生。希望这份幽默感已经帮助你找到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只是发表一下个人看法。”加拉赫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怎么,戳到你痛处了?”
“加拉赫先生,我的耐心不多。”星期日的声音冷了下来,“消极怠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只会让我更加怀疑你与真凶有所牵连。”
加拉赫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声粗粝、沙哑,像砂纸摩擦石头:“无赖、混混、酒鬼、流氓…这些垃圾话我可听过太多,但我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被当作杀人魔的共犯。”
他上前一步,盯着星期日的眼睛:
“我收回前言:你的问题不是疑心太重。你是个疯子,懂吗?疯子。”
“你们——家族——把我这条老狗的脊梁骨打断,拔了獠牙,现在又开始指控我杀人?混账,只有苏乐达喝多了的白痴才会对街边的流浪狗发神经。”
他啐了一口:“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在这不停地说疯话?比起我,你更应该去关心那群正在影视乐园闹得热火朝天的外宾。”
“用不着你提醒。”星期日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位使节一出公馆的门,我就明白他想干什么,我的仆人全都看在眼里。他的小魔术确实骗过了我,但无妨,我非常乐意看见现在的局面。”
他向前一步,逼近加拉赫: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放他走,又是为了什么才把那座影视乐园的舞台专门空出来?”
加拉赫没有后退,只是眯起眼睛。
“因为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你,猎狗。”星期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冷的刀刃,“他闹出的动静越大,我就越有机会让你和你真正的主人‘钟表匠’血债血偿。”
长久的沉默。
然后加拉赫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如果我真是凶手,你又何必这么遮遮掩掩?哈,我忘了,你也有个不好伺候的主子——匹诺康尼的‘梦主’呢——”
他故意拉长声音:
“——他们叫你别管什么狗屁凶杀案,专心搞那‘谐乐大典’……”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恶意:
“是不是啊,温柔的兄长?”
星期日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微,但足够让加拉赫捕捉到。
“…看来你的伪装已经帮你充分了解到家族的每一处细节了。”星期日缓缓说。
“伪装?”加拉赫挑眉,“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假人了?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吧,带光环的——”
星期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加拉赫,那双总是完美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黑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诚然,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真实的。棕色的头发,像班尼梦境制作人一样柔软、卷曲;橙色的眼珠,令我怀念惠特克爵士隐夜鸫家主的视线;古怪的伤疤,它是伍尔西猎犬护卫长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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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样一样数着:
“还有灰马甲、领带、猎犬勋章、水壶、调饮技术、治安官的身份…它们全都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字像钉子一样砸下:
“——来自五十二位忠诚的家族成员。”
加拉赫的表情僵住了。
“当它们汇聚于一处时,”星期日继续,声音越来越冷:“无数细小的真实便编织成谎言——你从每个人身上采撷一缕认知,将它们据为己有,在梦境中虚构出了一个完整的‘加拉赫’……”
他直视着加拉赫的眼睛:
“…我说的对吗,「神秘」的爪牙?”
死寂。
然后,加拉赫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是放声大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疯狂、畅快,又带着某种解脱般的癫狂: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你有种,厉害!可以啊,是我太低估你了……”
笑声停下,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看向星期日,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嘲弄:
“我欣赏你。但所以呢?这就能证明是我杀了你的妹妹和那位偷渡犯吗?”
“这能证明你和忆域迷因‘死亡’是一丘之貉——”星期日的声音冷得像冰:“已经足够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加拉赫,那双总是完美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听好了,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如何做到的…我现在只在乎一件事,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你这个混账,该死的丧家犬,为什么要杀了她?!”
走廊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加拉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经磨得发亮,他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打开、关上。
火苗窜起,熄灭,再窜起。
“当局者迷——”加拉赫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人们看不见眼中的沙子,只知道沙子就在那里。”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星期日,眼神平静得可怕:
“想要答案?”
星期日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我可以给你。”
加拉赫最后打了一次火,看着那跳跃的火苗:
“…一切只因那该死的天意弄人。”
他关上打火机。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然后,阴影动了。
从星期日身后的墙壁里,从天花板的角落,从地板的缝隙——无数紫色的、半透明的触须悄无声息地伸出,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身体。
星期日甚至来不及回头。
一根尖锐的、泛着紫光的翼刃从他胸口刺出,没有血,只有蓝色的、泛着微光的液体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梦泡,洒满地面。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刃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然后他倒了下去。
身体还未触地,便已开始消散,化作更多的蓝色梦泡,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雨。
加拉赫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收起打火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天意弄人啊……”他轻声重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