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威廉所说的图书馆吧。”
瓦尔特预想中知识殿堂的宁静与秩序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暗流涌动的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霉味，但更浓重的，是一种无声的愤怒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根据与威廉简短的交流以及瓦尔特自己的感知，那位引发一切的“系统”藏身之处，极有可能就隐匿在这座知识的坟墓深处。
太安静了。并非无人，而是所有的“人”都带着一种统一的、冰冷的沉默。
他遇到的几位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面容模糊的助理司书，没有像威廉描述的那样进行引导或询问，只是用空洞而隐含敌意的目光扫过他，随即匆匆消失在书架深处。
仿佛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执行某种无声的指令。
“不对劲…”瓦尔特眉头紧锁，手杖轻轻点地，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流动。图书馆本身的力量依旧庞大，但其内部似乎涌动着另一股晦暗、充满怨念的暗流。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阵嘈杂的、混合着愤怒与某种异常能量波动的声浪，从前方的十字书廊传来。
瓦尔特加快脚步，只见一群人正聚集在那里，他们手中具现出的武器散发着不祥的暗紫色光芒，甚至不少人的背上都长着带有黄色眼眸的漆黑羽翼。
还有的打扮……瓦尔特摇了摇头，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图书馆员工”的理解。
他们拦住了瓦尔特的去路，为首的一名中年男性司书，眼神浑浊，带着积年累月的疲惫与此刻被点燃的偏执。他死死盯着瓦尔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止步，外来者！图书馆今日…不接待任何访客。”
瓦尔特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显然状态不对的司书们。
他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那股被强行灌注、与自身并不完全契合的力量，以及更深层的、一种被压抑许久终于爆发的怨恨。
“麻烦？”另一位名女性司书尖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凄楚和愤怒。
她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充满被强行唤醒的、万次轮回积累下的痛苦：“最大的麻烦就是那座吃人的脑叶公司！还有这个囚禁我们灵魂的图书馆！”
为首的男司书上前一步：“我们是在‘清算’！”他的话语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清算项目一：脑叶公司以虚假承诺诱骗我们入职，将我们作为不知情的‘光之种’燃料，剥夺我们的生命与未来！”
“清算项目二：”女司书接口道，她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图书馆将我们强行复活并束缚于此，强迫我们进行无止境的工作，剥夺我们与家人团聚、重获自由的权利！”
“我们在控制部日夜监控那些怪物…就为了那点薪水养家…”
“我在福利部以为自己在帮助他人…结果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上万次…上万次的死亡和重启…我都想起来了！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另一位年轻的司书抱头痛哭。
显然，有人放大了他们原有的怨恨，残忍地唤醒了所有轮回中被压抑的恐怖记忆。
瓦尔特静静地听着，心中凛然。临走时威廉简单描述了一下将要面对的敌人——那个称作“系统”的存在。
瓦尔特他们平时所见的泷白有时会自言自语，正是在和“系统”交流。
那么一切就都说的清楚了。
威廉并不是危言耸听。“系统”的煽动极具针对性，它精准地挖掘并扭曲了每一个个体最深的创伤，并将庞杂痛苦的记忆强行灌入，以此作为控制他们的缰绳。
“我虽然不能理解你们的痛苦。”瓦尔特沉声道，试图用理性安抚：“但请想一想，给予你们这份力量的存在，它真的在乎你们的‘公正’吗？它只是在利用你们的痛苦，达成它自己的目的。这股力量并不稳定，它在侵蚀你们。”
“你一个外来者懂什么？！”一名助理司书怒吼道：“那位大人…是唯一理解我们、给予我们力量的存在！它承诺会带领我们建立一个没有欺骗、没有压迫的新秩序！我们必须清算过去，才能迎接新生！”
“至于安吉拉…那个冰冷的…”女司书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图书馆中央的光芒微微波动，安吉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看向那些激动又痛苦的助理司书时，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一闪而过。
“肯特，莱拉…还有大家。”安吉拉的声音依旧清冷：“关于脑叶公司的欺骗，关于光之种计划对你们造成的伤害…我知情，且…负有责任。”
她的承认让激动的司书们短暂安静了一下。
“哈，原来你还知道我们的名字！”
“不过依旧改变不了你犯下的错！”
安吉拉看着吵嚷的众助理司书：“将你们复生并留于此地，最初是基于…图书馆运转的需要，以及…我认为这里或许能成为你们暂时的容身之所。”
她缓缓说道，仿佛在斟酌词句：“我理解你们的怨恨，理解你们对家人、对平凡生活的渴望。这些…是合理的诉求。”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处理某种内部冲突，然后继续说道：“我…正在寻找方法。寻找能够在不损害图书馆根基的前提下，补偿你们，甚至…在未来某一天，让你们真正获得自由的方法。”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放下这些危险的力量，我们可以尝试…沟通。”
然而，系统的蛊惑和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血淋淋的记忆太过深刻。
“沟通？补偿？”叫做肯特的司书惨笑着，眼中的银色光芒再次炽盛：“太晚了，安吉拉！那些记忆…那些死亡的痛苦…每天都在撕咬我们！你怎么补偿？！那位大人说得对，只有彻底打破这一切，才能真正解脱！我们不再相信你了！”
“对！不再相信！”
助理司书们再次激动起来，暗紫色的能量风暴开始不受控制地汇聚，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安吉拉静静地看了他们几秒，眼中那丝微弱的人性光芒渐渐隐去，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她转向瓦尔特，微微颔首：
“杨先生，如您所见，沟通已经失效。他们的精神被深度污染，常规手段难以唤醒。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导致图书馆结构受损或他们自我毁灭之前…”
她提出了请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您认识我？”瓦尔特有些疑惑。
“在你之前有一些来宾，他们向我介绍了关于你的事。但我也仅限于知道你的名字和外貌了。”安吉拉嘴角微微上扬：
“…能否请您协助我，暂时‘压制’他们的反抗？请注意，请尽量避免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我需要保留他们现有的状态，包括那些被强化的力量和…被唤醒的记忆。这对我后续的应对至关重要。”
这个请求看似合理，是为了控制局势。但瓦尔特敏锐地察觉到，安吉拉的目的绝非仅仅如此。
她强调“保留状态”，强调分析，这更像是在…收集数据。收集“系统”如何影响和强化个体的数据，收集这些被扭曲力量和记忆的样本。
瓦尔特认为她似乎在利用这场叛乱，达成一些自己的目的。不过尚不知晓会对这些助理司书来说是好是坏……
瓦尔特深深地看了安吉拉一眼，没有立刻点破。他握紧了手杖，周身开始有细微闪电般的光纹浮现。
“我明白了。”他沉声应道：“我会尽力。”
一个略带沙哑、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
“该怎么说呢…安吉拉。还真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罗兰拿着他的杜兰达尔，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助理司书，又看了看瓦尔特和安吉拉，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么…”他手腕一抖，杜兰达尔出鞘：“…就按安吉拉说的，先让他们‘冷静’下来吧。那位先生，配合一下？”
（作者已经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