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帕的身影消失在克里珀堡外的风雪中,会客室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
三月七担忧地看向布洛妮娅:“布洛妮娅,你没事吧?那个托帕…居然有那么强势的一面,本来以为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呢。”
布洛妮娅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一丝见到老友的慰藉:“星,三月,泷白先生…欢迎你们回来。抱歉,我本打算盛情迎接各位,但那位自称「公司」使者的女士突然出现,打乱了我的思绪……”
她叹了口气,“老实说,我现在已经没什么精力思考煦日节的事了。”
“我听到了「债务」两个字…”星开口说道,眉头微蹙。
“…嗯,既然你们之前已经打过照面,那我也不必说明她的身份了。”布洛妮娅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被风雪掩埋的历史,“你们第一次来到贝洛伯格的时候,肯定听人提到过那段历史吧?有关七百多年前的军团入侵、还有因「星核」而生的寒潮……”
“现在看来,当时有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被埋藏在了风雪之下…那些记忆甚至没能随着历任大守护者传承下来。”她的声音带着沉重。
“托帕小姐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七百年前,星核降临后,原本在这个世界驻留的外来者预见到了危机,纷纷选择离去。这些外来者中就包括了一批「星际和平公司」的投资人。”
“但他们在临走前做了一件大事——他们找到了坚持驻守家园的「筑城者」,并向后者提供了一大笔资金,用于灾难避险。”布洛妮娅的目光投向窗外高耸的城墙,“正是凭借那笔资金,贝洛伯格才得以建起如此高大的城墙…甚至连最初一批自动机兵的研发经费都是从那笔钱里划出来的。”
“居然还有这种事!”三月七惊呼,“所以…所以,难不成托帕说的「业务」,就是来贝洛伯格讨债?”
“嗯…恐怕是的。”布洛妮娅沉重地点头。
“这也太离谱了吧?!”三月七忿忿不平,“早不来晚不来,怎么非挑这个时候?要是咱们没铲除掉星核,这笔账还不是就这么算了?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人嘛!”
“根据她的说法,筑城者和公司投资人商定的还款年限是…280年。”布洛妮娅解释,“但借款之后不到百年,雅利洛-6和整个银河的联系就彻底切断了。公司认为雅利洛-6遭受了毁灭级别的打击,文明已经不复存在,那笔投资也就被评定为了烂账。直到「星核」危机解除,公司才发现贝洛伯格居然一直存续到了现在……”
“然后他们就派了托帕过来催债……”三月七接话。
“…嗯,连本带息。”布洛妮娅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数额是多少?”星问道。
“天文级别…”布洛妮娅苦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念出那串数字。你们还没进来之前,托帕已经警告过我了…如果债务拖欠太久,公司给了她采取「强硬措施」的权力。”
“没想到事态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三月七喃喃道,“我原本还以为,公司是来帮助贝洛伯格重建的……”她看向星和泷白,“只靠贝洛伯格人恐怕搞不定…”
泷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冰冷:“星际和平公司是盘踞星海的巨兽,而贝洛伯格……不过苟延残喘的老鸟。若起冲突,唯有碾碎一途。”
三月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泷白一步,仿佛寻求一丝暖意。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泷白的话语顿了一下,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补充道:“…但谈判与斡旋,也不是没有可能。”
布洛妮娅感激的看着泷白:“我对「公司」的了解不多,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你们的帮助。我想向星穹列车求救——能否请你们借助在银河中的声誉,替我尝试说服托帕?”
“放心吧,布洛妮娅!”三月七立刻重燃斗志,“朋友有难,热心的无名客怎么可能拒绝?”她看向星和泷白。
星点了点头:“我们去找她聊聊。”
泷白也微微颔首:“信息的不对称是劣势。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公司的具体条款和托帕的个人倾向。”
“谢谢你们!”布洛妮娅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又要把你们卷入麻烦里了,实在抱歉……各位去找托帕的这段时间,我也会思索一下应对的策略。祝你们好运——啊,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
离开克里珀堡,三月七立刻想到了办法:“星,泷白,托帕之前不是给了我们她的号码吗?要不干脆直接点,发消息问问她在哪吧?她看上去像是喜欢有话直说的类型。”
很快,一个名为【讨债对策小组】(三月七创建)的群聊里出现了第一条信息。
三月七: 托帕小姐,你在忙吗?
人工智能回复: 您好,托帕总监在忙,暂时无法回复您的消息,请稍候。
三月七: 自动回复?她工作时间真的不回消息啊……
人工智能回复: 您好,托帕总监在忙,暂时无法回复您的消息,请稍候。
星尝试输入:“能不能告诉我托帕去哪了”
人工智能回复: 您好,正在为您查询托帕总监的行程。 人工智能回复: 托帕总监目前正在「雅利洛-6」「贝洛伯格」「上层区」「历史文化博物馆」进行视察工作。
“这家伙还真挺智能的,谢啦!”三月七惊喜道。
泷白看着通讯屏幕,若有所思:“高效的智能助理,但也意味着所有行为数据可能都被记录并分析。我们的交涉策略需要谨慎。”
贝洛伯格历史文化遗产博物馆内,托帕正站在一幅描绘古老雪原的油画前。
“哎呀,居然又是各位!”她听到脚步声,回头露出惊喜的笑容,“咱们这是什么神仙缘分,一天里居然能撞上三次?”
“珍惜这段缘…”星虽是这么说,但她看向托帕的眼神并不友善。
托帕轻笑:“我还是第一次认识星穹列车的朋友,当然得好好珍惜啦。”
她将目光转回画作,“你们看过这幅画吗?我虽然不太懂艺术鉴赏,但大概也能从画家的笔触里看出些东西…整幅画面都传递着一种…凝聚了几十代人苦难的悠长悲伤。”
“看来你其实很懂艺术…”泷白评价道。
“哪有哪有,只是胡乱分析一二而已。”托帕谦虚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商业气息,“换世俗点的话说,我看中的肯定不是它的绘制技法。假如我给这幅画估值二十万,这其中至少有十五六万是看中了它的「附加价值」才开出来的。”
“呃…我不是想打断你们聊高雅的话题哈,”三月七忍不住插话,“不过其实我们有别的事想找你讨论……”
托帕回过头:“哦,是吗?请尽管开口,莫非各位已经打算和我聊聊潜在的业务合作了?——啊,要不咱们边逛边聊吧?这边!”
他们边走边谈。三月七切入正题:“托帕小姐,我们已经从布洛妮娅那里听说了,关于贝洛伯格的债务问题……”
“…啊,她都告诉各位了?你们的关系还真是特别亲密啊。”托帕并不意外,“怎么了?各位莫非是想跟我讨论金融专业方面的问题?”
“我们想帮布洛妮娅求求情。”星单刀直入。
托帕的表情并未改变,依旧专业而从容:“的确,我理解。站在你们的视角,这件事肯定很不符合情理吧?立场不同,看事情的角度就会不同,这很正常。对我来说,催债就是我的工作——比贝洛伯格的情况更艰难的案例,我也不是没见过。”
她继续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多数不能按时还款的个人或组织都有各自的苦衷。但要是我把每个项目都当作「特例」…那整个星系的经济系统恐怕都要崩盘了。”这话语中透出的宏观视角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泷白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是在复述某种冰冷的逻辑:“经济运行的基础在于契约与信用。债务链条的断裂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从宏观角度,追索债务具有必要性。”
这番话让三月七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泷白,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丧气话呀!”
托帕倒是有些欣赏地看了泷白一眼:“哈哈~类似的话我也听过很多次了,真的。但负债人无法用现金还债的情况,「战略投资部」早就屡见不鲜了,我们能提供的解决方案也不止一种。”
她话锋一转,留有余地却又暗含锋芒:“但雅利洛-6的拖债时间已经超过履行期限太久,很多比较温和的解决方案恐怕已经不适用了。所以,我向布洛妮娅提出……哎呀,差点把商业机密泄露出去了,好险好险~”
谈话间,他们走到了一个小熊标本的展览柜前。
“哇,看!这是雅利洛-6上的小动物吗?”托帕的注意力被吸引,流露出真切的好奇,“白白的,蓬蓬的…好可爱!在哪里能见到活的呢?”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个精明的总监,而是一个对未知生物充满兴趣的年轻人。
“你喜欢小动物?”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
“对,超级喜欢!”托帕笑道,但随即神色又黯淡了些,“不过仔细想想,既然这种动物的标本会被陈列在这里…大概意味着它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
三月七抓住机会,再次恳切地说:“托帕小姐,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公司对贝洛伯格手下留情呢?布洛妮娅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好了一些…如果所有努力眨眼间就被剥夺,那未免太过残忍了……”
托帕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你把公司想成什么啦,三月七小姐~别忘了,我们和这里的「筑城者」一样,都是「存护」的践行者哦。无论如何,我们提出的方案肯定会把贝洛伯格人民的福祉考虑在内。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战略投资部」不就成了跟军团一样蛮不讲理的团伙了嘛?”
“所以,你是说…我们不用担心?”三月七追问。
“放心吧,大守护者姑娘可是有大智慧的人,她肯定能想明白的。”托帕的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带来了不容置疑的压力:“更何况,如果要我直接回答你的提问…答案是「怎么做都没用」。不管遇到什么阻碍,我都一定会完成雅利洛-6这个项目。”
“突然有种威压感…好恐怖呀。”三月七小声对星和泷白说。
托帕的通讯器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啊,有同事找我,实在不好意思啦。,有缘再见~”
她步履轻快地离开,留下星、三月七和泷白站在寂静的博物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