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响了一下。
欢宝儿的手指动了动，桃木剑还横在腿上。她睁开眼，天亮了。
教室的灯全都亮着，一盏接一盏，照得地面发白。她坐直身子，脑袋有点沉，像是装了半碗糊糊。她摸了摸肚子，咕噜一声，比昨晚念咒的时候还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探头进来。他看见讲台上的小女孩，愣住。
“哎？你咋在这儿？”
欢宝儿低头看自己，道袍有点皱，小揪揪歪了，手里还抓着剑。她眨眨眼：“我睡着了。”
“这教室……”保安走进来，左右张望，“昨儿晚上八点四十三，监控拍到灯全亮了，可学校早就断电了。你说怪不怪？”
欢宝儿没说话，从包袱里掏出蜂蜜水，拧开喝了一口。甜味一下冲到脑门。
保安又说：“你还一个人待了一夜？家长呢？”
“我没家长。”她把瓶子放下，“我师傅是道士。”
“那你……做了啥？”
“我把他们送走了。”
“谁？”
“学生。”她拍拍罗盘，“三十七个，都回家了。”
保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转身往外走：“我去叫校长！”
欢宝儿想拦，他已经跑没影了。她叹了口气，自己爬下讲台，脚踩到地才发现腿有点软。她扶着课桌走，一路经过三十多个座位，每张桌子都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走廊里人渐渐多了。老师拎着保温杯走过，一眼认出她。
“哎！那个小道姑！”
欢宝儿抬头，嘴还沾着蜂蜜。
“真是你！昨晚我们宿舍楼好多人都做梦，梦见小孩在笑，还有人听见读书声！”
另一个老师凑过来：“我妹妹住校，她说半夜醒来发现床头放了颗糖，纸上写着‘谢谢’！”
欢宝儿抿嘴一笑：“他们走之前，都想说声谢。”
“你真把事办成了？”
“嗯。”
“天啊！”
消息像撒豆子一样传开。等她走到办公楼门口时，已经有三个老师围上来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欢宝儿抬手挡脸，结果有人递来一瓶新蜂蜜。
“给你的！”
“我不收钱。”她往后退一步。
“这不是钱，是心意！”
她接过瓶子，拧开闻了闻，是真的槐花蜜。她点点头：“那行。”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红布包的东西。他看见欢宝儿，立刻弯腰：“小朋友，谢谢你。”
“你是校长？”
“对，我是。”
“哦。”她仰头看他，“你们学校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我们知道。”校长声音有点哑，“这些年，每年都有孩子做噩梦，宿舍不敢住，老师也不敢值夜班。现在……灯亮了，电路也通了。”
他把红布包的东西打开，是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字：驱邪扶正，仁心妙术。
“这个，送给你。”
欢宝儿踮起脚，双手接过。她把锦旗叠好，放进包袱，正好压在罗盘上面。
“谢谢。”她说，“但我不要钱。”
“我们也不给钱。”校长笑了，“但我们准备了别的。”
他拍了下手，两个老师抱着东西走来。一箱蜂蜜，一包糯米，还有一本崭新的作业本。
欢宝儿眼睛亮了。
“糯米能用。”她伸手摸了摸袋子，“作业本我也要，下次写名字方便。”
“你喜欢就好。”
“那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校长拦住她，“学校想为你办个感谢会，就在会议室，简单吃点东西，你也休息一会儿。”
欢宝儿想了想，点点头。
会议室摆了六张椅子，桌上放着热粥、包子和鸡蛋。欢宝儿坐在中间，手里捧着碗，一口一口喝。
校长坐在旁边：“你知道吗？刚才教育局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修好了电路。我说修好了，还不止这些。”
“哦。”
“他们不信，说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好。”
“信不信都不重要。”她咽下一口粥，“反正他们走了。”
一位女老师轻声问：“你不怕吗？一个人面对那么多……”
“怕。”欢宝儿老实点头，“但我更怕他们回不了家。”
屋里安静了几秒。
校长说：“我们决定把这间教室封起来，不再上课。但不会拆，也不会改，就让它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
欢宝儿低头看着碗，米粒黏在边上。她小声说：“春天的时候，可以种棵树。”
“什么树？”
“樱花。”
“好。”
吃完饭，校长拿出手机，点了两下，然后递给她看。帖子，标题写着：三岁半小道姑一夜清校三十怨魂？
下面有几十条回复。
“假的吧，三岁小孩会捉鬼？”
“我表哥是保安，亲眼看见的，灯全亮，监控时间跳了！”
“昨天我家孩子睡觉突然笑，说是梦见一个小道姑带朋友去玩了。”
欢宝儿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他们传开了。”
“你想删帖吗？”
“不用。”她摇头，“让他们说去。”
校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三岁半，倒像个老江湖。
中午十二点，校园广播响了。
“各位师生请注意，今日校园一切正常。昨日电路故障已修复，电力公司确认无安全隐患。特别提醒，春季流感高发，请注意个人卫生。”
停顿两秒，又响起一句：
“另外，感谢一位小朋友的帮助。愿平安常伴你我。”
播音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欢宝儿站在教学楼门口，听见了。她笑了笑，背起包袱，往校门口走。
阳光照在她的小揪揪上，暖烘烘的。
刚走到石阶，校长追出来：“等等！”
她回头。
“这个。”他递来一张照片，“是我们翻出来的老校刊，里面有当年那批学生的合影。你要是愿意，可以留着。”
欢宝儿接过照片。黑白的，一群小学生站在操场前，笑得很齐。她数了数，三十七个。
她小心地把照片夹进作业本里。
“他们会记得你。”校长说。
“我也记得他们。”
她坐在石阶上，从包袱里摸出馒头啃。太阳晒得她眼皮发沉，但她还是睁着。
远处有学生路过，指着她小声议论。
“那就是救了学校的小道姑。”
“她才多大啊？”
“听说一个人待了一夜，鬼都怕她。”
欢宝儿听见了，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蜂蜜罐抱得更紧了些。
校长站在办公楼窗前，看着她小小的一团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粉。
他转身拿起电话：“通知后勤，今天开始，教学楼五楼东侧走廊每日打扫，保持整洁。”
“是。”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会儿。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文件。
欢宝儿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她摸了摸桃木剑的柄，上面已经干了，不再潮湿。
她把它轻轻放在腿上，闭上眼。
剑尖突然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