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沙沙声还在继续。
欢宝儿没动，耳朵竖着听那声音的节奏。一下，一下，像粉笔头在黑板槽里滚动。她低头翻开本子，把刚才记下的“7”字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407教室，抹布编号7，凌晨2点07分，练习册日期六月——这些数字绕来绕去，全往一个方向指。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历纸，是之前在小卖部顺来的促销赠品。纸角被撕掉了一块，但她记得上面标过节气。她眯眼找了一会儿，在“二十年前”一行小字：农历七月初一，公历六月三十。
她用炭笔在本子上快速倒推。
如果初一是六月三十，那七月初七就是七月六号。
她抬头看向门牌。
407。
“不是四零七。”她小声说，“是七月七。”
话刚说完，讲台上的罗盘轻轻震了一下，指针转了半圈，停在门的方向。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摸门框。手指擦过一块不起眼的烧痕，漆皮翘起来，底下是焦黑的木头。她又蹲下看门槛，地砖缝里嵌着一点发黑的塑料片，像是书包熔化后留下的残渣。
她没再看别处，直接走回讲台，拿起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救救我”写了几十遍，每一行都用力到底，纸面起了毛。她把本子对着光，发现这些字的起笔位置几乎完全一致。
像是同一个人，坐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动作写出来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身走向第四排靠窗的座位。林小雨的桌子。
她把手伸进桌肚，摸到背面有一道刻痕。不是划的，是抠的，指甲深深陷进去，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7”。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讲台，把桃木剑平放在桌上，拔出三枚铜钱摆在剑身上。她闭眼念口诀，手指掐算时辰方位。
三枚铜钱同时跳了一下。
她睁眼，把铜钱按顺序摆好。正面反面组合起来，对应的是“归魂”卦象。
不是邪祟，不是怨鬼害人，是回不来的人想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镜子。边缘不齐，像是被人砸过又捡回来的。这是清玄道尊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是能照见“不该忘的事”。
她把镜子放在讲台中央，对着黑板。
镜面晃了一下，像水波荡开。
画面出现时没有声音。
一群孩子坐在教室里，穿的是老式蓝白校服，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他们低着头写字，动作一致。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分。窗外天已经黑了。
镜头慢慢移向门口。
一个背影走过走廊，手里拎着保温饭盒。那人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抬手把前后两扇门都锁上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
画面一闪。
火光从走廊尽头冒出来，浓烟迅速涌进教室。孩子们站起来，往门边跑。有人拍门，喊老师。没人回应。
他们转身冲向窗户，可窗框锈死了。有人爬上桌子，踮脚够天花板的通风口。手扒在铁栅栏上，怎么也推不开。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只小手上。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金属网，指尖发白。身后是滚滚黑烟。
镜子忽然裂开一道缝，影像消失。
欢宝儿坐在原地没动，手指还搭在镜片边缘。她感觉到一阵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不是冷，是那种长时间没人管、没人理的孤单。
她轻声说：“你们那天晚上，写了作业，也道了歉，说了谢谢，可门还是锁着。”
她抬起头，看着黑板。
“‘谢谢你’不是对我说的。是你们每天都要写的三句话，写完才能放学。可那天，没人让你们走。”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手擦掉一半的“谢谢你”。粉笔灰落在手心，像雪。
“你们不是闹鬼。”她说，“你们只是没等到放学铃响。”
她转身走回讲台，把练习册打开，翻到有铅笔字的那页。
“我们不能走。”
她用炭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接着写下三个字：
“现在能。”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忽明忽暗，而是亮得更稳了。电子钟的数字跳得正常，8:25，8:26，一秒不差。
她拿出朱砂和桃木剑，在地上画了个圈。不是镇压阵，也不是驱邪符，是个简单的引路图。箭头朝外，通向门口。
她一边画一边说：“我不赶你们走。你们要是愿意，我带你们出去。”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通幽镜的碎片扫进一个小布袋，系紧了挂在讲台角上。
“你们等了二十年，没人听见你们写字的声音。今天我听见了。明天早上，我来帮你们交作业。”
她坐回椅子，抱着桃木剑，看着空座位。
“你们可以休息了。”
她没再说别的。
教室安静下来。
黑板那边的沙沙声停了。
她低头看糯米，之前发黑的那几颗，颜色慢慢变回米白。窗台上的湿痕也在干涸，像是太阳晒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她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
三年二班，共三十七人。
死亡时间：二十年前七月六日晚八点二十七分。
死因：火灾窒息，逃生通道封锁。
执念：未完成放学流程，反复抄写惩罚性作业。
结论：无邪术干预，无人养鬼，纯属冤魂滞留，需正统超度。
她合上本子，把红粉笔拿在手里。
这根笔还能用。
明天早上，她要把它插在校门口的花坛里，当引路灯的第一支火苗。
她看了看时间。
八点三十四分。
她小声说：“你们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她自己也没动，就坐在那儿。
讲台上的电子钟，第一次完整地响了一声。
滴。
她眨了眨眼。
天花板的水渍，那只张开的手形，边缘开始褪色。不是消失，是变得透明，像快洗掉的老照片。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小包还没拆的果冻。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草莓味。
她拿出来，轻轻放在讲台边上。
“吃点甜的。”她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