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把蜡笔塞回包袱，本子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蚂蚁早就不见了，五盏灯还亮着，照得水泥地一片暖黄。
她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刚想收拾东西回住处，听见脚步声从旁边绕过来。
是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没像别人那样去领庆功茶水，也没跟王总说话，一直站在远处树荫下。现在人群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来。
“你不去吃卤蛋？”欢宝儿仰头问他。
男人摇摇头，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离得近了，能看出他指甲缝里有点墨迹，像是写过字没洗干净。
“你不该赢的。”他说。
欢宝儿眨眨眼：“我已经赢了。”
“我知道。”他看着那五盏灯，“但他们没打算让你赢。”
“谁？”
“请我的人。”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茧，“说是来比方案，其实就想看看你有没有真本事。他们想知道，一个小孩子是不是真的懂风水，还是只是碰巧蒙对了。”
欢宝儿没说话，把手伸进包袱摸了摸罗盘。表面温的，没震。
“那你为什么不说假话？让我输掉。”
“我可以说你灯阵不合规，也可以说你埋铜钱扰乱气场。”男人转头看她，“但我看了监控，也看了图纸。你还记得第三盏灯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吗？”
“记得。我让工人换了新的。”
“换之前我看过下面的土。”他说，“有潮气往上返，但你布灯的位置正好压住了湿源点。这不是运气。”
欢宝儿点点头：“灯要亮，电线就不能泡水。”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们还会来找你。”他说，“不是用比赛这种办法。下次不会有人给你机会讲道理。”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算不算违规？”
“算。”他站起身，“但我只做了一半事。剩下一半，我不做了。”
欢宝儿抬头盯着他：“你干嘛要帮我？”
男人已经走了两步，听见问话停下。
“因为你今天没改图纸。”他说，“王总说按你的来做，你就照原样交了。明明可以加些花哨的东西，让人觉得更厉害。你没有。”
他回头看她一眼：“有些人一得势就开始乱画线，说什么‘升级优化’。你没有。你守的是原来的规矩。”
说完转身就走。
欢宝儿没追，也没喊。她重新坐下，打开本子最后一页。
太阳快落下去了，光斜照在纸上，字影拉得老长。
她写下：四月七日，黄昏，有个穿灰夹克的人来说，后面还有人。
写完画了个圈，圈住这句话。
然后翻到新一页，开始画图。不是灯阵，也不是地基走向，而是一个人站着的样子。肩膀宽，夹克下摆有点翘起来，像风吹过的样子。
画到脚的时候停住。
她记得那人走路时右脚落地慢一点，像是膝盖不太舒服。
正想着，远处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抬头望去，工地门口那辆灰色轿车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路口。
她放下蜡笔，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后面还有人”那几个字上。
风吹过来，纸页抖了一下。
她没动，眼睛盯着那行字。
一只麻雀落在五盏灯中间的空地上，低头啄了两下，没找到吃的，扑棱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