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走出工棚，手里拿着那张画满符阵的纸。风还在吹，她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但她没伸手去扶。她走到石雕前站定，仰头看着围在那儿的工人。
我知道你们不信这些。
她开口，声音不大，也没喊，可所有人都听清了。
我不是要你们马上觉得石头会发热，也不是让你们改行当道士。我只想说，这位置不能动，是有原因的。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她蹲下来，手指点着地上的红漆圆圈。
你们打地基，讲究水平、垂直、误差不超过三公分。地下管线怎么走，钢筋怎么排，都有图纸。我们这个，也有图纸。不一样的是，你们管的是水泥和钢筋，我管的是气和场。
穿黄胶鞋的老师傅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眉头没松。
你说的气，看不见摸不着，怎么算数？
欢宝儿从包袱里掏出罗盘，放在地上。指针轻轻转了一下，停在西北方向。
你看这指针，它不会骗人。就像你们用水平仪找平，我用它找气路。现在这条路堵了，得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们修房子，是让人住得舒服。我要做的，是让这块地也舒服。地不舒服，住进来的人就容易出事。摔跤、吵架、生意做不好，都不是偶然。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笑了下。
那你意思是，以后谁倒霉，都是因为风水没弄好？
也不全是。欢宝儿摇头。
但好的环境能帮人顺一点。就像你们干活，工具齐全、天气晴朗，效率自然高。地气顺了，人做事也顺。
老师傅哼了一声。
听着还是玄。
欢宝儿没争。她弯腰把小米袋拿出来，打开一角，倒出一小撮在手心。
这是小米，不是金子，也不值钱。但它属阳，晒过太阳，带人气。撒在这七个点上，是为了引路。就像你们埋排水管，得先挖沟，再铺管。小米就是沟，石雕就是井盖。少了哪一步，水都排不出去。
她把小米重新装好，袋子合上。
你们怕耽误工期，我也怕。可要是现在图快，将来出了问题，拆起来更费劲。
王总一直站在几步外，听着没插话。这时他往前走了半步，但还是没开口。他知道，这时候说话的人必须是她。
欢宝儿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这是去年一家商场。原来电梯老坏，员工月月请假，商户跑了七八家。我们在四个角埋了镇煞石，三个月后，电梯好了，病假少了，营业额涨了。
老师傅接过照片，看了两眼。
这数据能作假。
数据是他们自己报的，不是我写的。欢宝儿说。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商场名字在背面写着。
又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有人抬手挡了下眼睛。
欢宝儿指着喷泉基坑。
这个地方，是整个地块的“天枢”位。就像人的心口，不能压重物，也不能堵死。石雕要立在这里，不是装饰，是压阵。它得扛住下面的浊气，不让它往上冒。
那为啥非得是这块石头？另一个工人问。
换个别的不行？
换了就不灵。欢宝儿摇头。
刻的符文是按地脉走向定的，差一度都不行。就像你们拧螺丝，型号不对，再使劲也拧不进去。
人群安静了几秒。
老师傅低头看着那块石雕，慢慢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底部的刻痕，又把手掌贴在表面。
你说它在发热……现在还能感觉到？
欢宝儿点头。
你等三秒。
他没动，手就那样贴着。五秒后，他皱眉。
有点温。
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
真的假的？让我试试！
第二个工人把手放上去，愣了下。
还真有点热乎气。
第三个也来试，缩手像被烫到。
不是石头本身的温度，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以前没见过这种事。
看着就是普通石头，咋还能发热？
莫非真有点门道？
欢宝儿没趁机说话。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讨论。
老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吧，小姑娘。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
他回头对工程组长点头。
开工吧，按她的图纸来。
工程组长立刻拿出对讲机。
吊车准备，一号石雕定位安放。
他又看了眼欢宝儿。
小米什么时候撒？
现在就可以。欢宝儿说。
第一个点，我已经标好了。
工人队伍动了起来。有人去拿工具，有人指挥机械，吊车缓缓转向。石雕被钢索挂住，慢慢离地。
欢宝儿退到罗盘旁边，从包袱里取出桃木剑，轻轻拄在地上。她抬头看着缓缓升起的石雕，小手扶着剑柄。
王总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
哪句？
她说，不想让他们白干，也不想让石头白扛。
欢宝儿没回头。
它们都在出力。人和石头，一样重要。
吊车将石雕缓缓移向基坑上方。对准位置后，开始下降。石雕底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罗盘指针轻轻颤了一下。
欢宝儿眯眼看了看。
老师傅蹲在边上，伸手摸了摸接缝处。
热感比刚才强了。
其他人围上来查看。
是不是阳光照的？
不是，背阴面也热。
这石头真在工作？
欢宝儿从包袱里拿出记录本，在“一号点”后面画了个勾。
这才刚开始。
工程组长走过来问。
下一个点什么时候去布？
下午两点前完成全部七点。欢宝儿说。
小米每天换一次，石雕每三天检查一次表面温度和裂痕。如果发现异常，立刻通知我。
行，都记下了。工程组长掏出笔，在施工表上标注。
吊车撤走，工人开始回填土方。夯土机启动，震动声响起。
欢宝儿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一圈红漆圆圈，又低头看了看罗盘。
指针稳稳指向西北。
她伸手摸了摸桃木剑的剑穗，轻轻叹了口气。
王总问。
接下来呢？
等反应。欢宝儿说。
地气不会马上变，得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有没有异常波动。
她话刚说完，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