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盖子歪在一边，那只小手还扒着边缘，白裙子的小女孩半个身子探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欢宝儿。
欢宝儿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把桃木剑轻轻放到了地上，剑身贴着腿边，像是怕吓到谁。
“你冷吗？”她问。
小女孩没回答，嘴角还是往上翘，可那笑容不像刚才那么怪了。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铁皮上，发出很小的“嗒、嗒”声。
欢宝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红布，是她平时擦罗盘用的。她站起身，踮起脚，够到通风口边上，把红布披在小女孩肩上。
“湿衣服穿着难受，”她说，“我小时候淋雨也这样，鼻子不通气。”
小女孩眨了眨眼，手慢慢松开了铁框。
她飘了下来，站在地上，光着脚，离欢宝儿只有一步远。
“我想回家。”她小声说。
“那你家在哪？”欢宝儿蹲下来，和她平视。
“井边。妈妈在等我吃饭。”
“哪口井？”
“后院的，长草的那口。”
欢宝儿点点头：“我知道那口井。去年夏天，我去过。你还穿着这身裙子。”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嗯。我滑了一下，掉进去了。”
“后来没人听见你喊？”
“听见了。但他们以为是风吹树叶。”
欢宝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穿过了她的发丝，像碰到了一团凉雾。
“你想走吗？”她问。
“想。可是我找不到路。”
“我带你找。”
她站起来，从包袱最底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纸角已经磨毛了，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她把纸摊开，念了一句短咒。
纸烧了起来，不是黑烟滚滚的那种，而是金红色的小火苗，静静燃烧，一点不烫人。
火光里浮出一条光带，从地面升起，穿过天花板，一直往上，像是通到天上。
“走这条路，”欢宝儿指着，“别回头，一直走，会有人接你。”
小女孩抬头看着光路，眼泪掉了下来，可脸上开始有了笑模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转身拉住欢宝儿的手。
“姐姐不去吗？”
“我还不能去。这儿还有人没走。”
小女孩点点头，松开手，一步一步踏上光路。每走一步，身体就亮一分，等到走到一半时，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点。
她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冲欢宝儿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了。
欢宝儿呼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回地上。
她低头看脚边的小影子，它还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轮到你了。”她说。
小影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欢宝儿把手放在青玉佩上，闭眼默念。这一次没有大声诵咒，也没有掐诀，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等人。
几秒钟后，玉佩微微震动了一下。
整个地下室的空气变了。不是突然变暖或变亮，而是那种压在胸口的感觉没了。就像房间里一直有个人站着，现在终于走了。
九宫格的粉笔线开始发光，一道接一道，从角落连向中心。符纸虽然烧成了灰，可灰烬浮在空中，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
小影子站起身，比刚才高了一点，也不再透明得看不见。
它走到欢宝儿面前，鞠了个躬。
欢宝儿笑了：“走吧，门开着呢。”
小影子点点头，转身走向光路出现的地方。它的脚步很轻，落地没有声音。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谢谢。
然后它抬起手，挥了挥。
光带轻轻晃动，把它裹了进去，一路升上去，越变越小，最后像一颗星星，熄灭在上方。
欢宝儿没动。
她坐在原地，手搭在膝盖上，桃木剑横在一旁。
香炉倒了，米撒了一地，三支香只剩根焦黑的杆子，可那点烟还在冒，细细的一缕，缠着光路一起往上飘。
她觉得有点困。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但她不敢睡。
她知道还有别人。
果然，墙角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个人影从管子里爬出来，是个男人，穿着旧式病号服，腿有点瘸。他走出来，对着欢宝儿鞠了一躬，然后走上光路。
接着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孩子不哭不闹，两人一起消失在光中。
再后来是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拄拐杖的老人；戴护士帽的姑娘……一个个出现，安静地走过，踏上那条回家的路。
欢宝儿数不清有多少人。
她只知道，每一个经过她身边时，都会停下，点头，或者轻轻说一句“谢谢”。
有个老爷爷还从怀里掏了颗糖，放在她手心。
糖是湿的，化了一半，可还能闻到甜味。
她捏着糖，咧嘴笑了下。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图纸，眼镜片裂了一道缝。他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欢宝儿抬头：“你是不是电工王建国？”
年轻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的照片，在道观逃出来的资料本里。”
“哦……那你帮我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替我交给我女儿，就说爸爸不是故意晚回家的。”
欢宝儿接过笔，是支旧钢笔，笔帽上有咬痕。
“她多大？”
“五岁。”
“那她肯定等你吃饭。”
“嗯。她最爱吃我煎的鸡蛋。”
欢宝儿把笔塞进包袱夹层：“我会交给她的。”
年轻人笑了，笑得特别轻松。他转身走上光路，走得很稳，背影挺直。
等他消失后，整个地下室安静下来。
光路慢慢淡了，最后像风吹蜡烛一样，熄灭了。
符纸的灰落回地面，香烟断了。
欢宝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太累了，胳膊抬不起来，话也不想说。
可她心里高兴。
她完成了。
她真的把这些人送回家了。
头顶的通风口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金属盖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打开过。
墙上的裂缝也没了，水泥平整如新。
就连空气都变了味，不再是霉烂的臭气，而是有一点点像雨后的青草味。
她低头看手心，那颗湿糖还在。
她抠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
就是化得太厉害，黏牙。
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下次得要水果味的。”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
外面天快亮了。
医院楼上，有护士推开窗户，伸了个懒腰。
“今天空气真好啊。”她说。
没人回答她。
可她感觉心里特别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地下室内，欢宝儿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到有人拍她肩膀。
她猛地睁眼。
小影子站在她面前，又出现了。
可这次不一样。它不再蜷缩，也不再发抖。它穿着干净的小衣服，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它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红纸做的，上面画了个笑脸。
它把灯笼放在欢宝儿脚边，指了指上面。
欢宝儿抬头。
天花板裂开一道细缝，不是黑的，是金色的光透进来。
“姐姐，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