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的手掌还贴在罗盘上，那股从桃木剑柄渗出来的血已经顺着剑槽流到了地面，湿了一小片灰土。她没低头看，也不敢低头看——眼前那团黑球正压得越来越低，像口倒扣下来的锅，锅底快要贴到她的鼻尖。
“别盯它！”她嗓子有点哑，但还是吼了出来，“看旁边的人！谁腿抖了就扶一把，谁手软了就踩他一脚！咱们不是来演默剧的！”
南风组七个人挤成一排，铜镜和铁尺拼得歪歪扭扭，有个小伙子的伞骨断了半截，拿红绳绑着还在撑。他们脸色发青，可没人松手。云逸站在后头，手指还在空中划符，嘴皮子哆嗦着念个不停，像是背乘法表背到九九八十一遍还没记住。
小萱盘腿坐着，哼的调子忽高忽低，像走音的口琴。铁山整个人横在左翼缺口前，胸口一起一伏，汗把道袍都浸透了，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倒。
欢宝儿深吸一口气，把罗盘按在心口。冰凉的金属贴上来，脑子稍微清醒了点。她感觉到体内那股气快散了，像是烧到最后只剩火星的炭，再不加柴就要熄火。
“吸——顶——撑！”她突然喊。
底下人一愣。
“再一遍！吸——顶——撑！”她又来一次，声音短促有力，跟打拍子似的。
这回有人反应过来，跟着节奏喘气、发力。云逸画符的动作稳了些，小萱的歌声也重新接上了调。南风组那边的屏障晃了晃，裂纹居然开始往回收。
“对喽！”欢宝儿咧嘴一笑，“这就叫团队合作，比我家炒豆配姜糖还搭！”
话刚说完，黑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把。空气发出吱嘎声，像老木门被人强行推开。所有人脚下的地都在颤，碎石跳起来又落下，像炒锅里的豆子。
“要来了！”她大喝，“稳住！别泄劲！谁现在松手，回头我记账，连本带利收！”
没人说话，但法器的光亮了几分。
欢宝儿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她闭眼一秒，脑子里闪过赵老板家那个总爱半夜开关灯的鬼影，还有婉晴公司会议室里那盆怎么养都活不了的绿萝。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这儿，小小的，被人围着，说“小师父你行不行啊”。
然后她一剑劈下去，灯亮了，绿萝第二天就冒了新芽。
“你们忘了？”她睁眼，声音拔高，“赵老板家的鬼影是怎么跑的？婉晴公司的灯是怎么亮的？咱们哪次不是看着要完，最后却赢了？”
云逸忽然大声接了一句：“赢了！”
小萱睁开眼，跟着喊：“赢了！”
南风组那几个原本快撑不住的，也吼出声来：“赢了赢了赢了！”
铁山咳了一声，嘴角带血，却笑得像个傻子：“老子……还能再顶三分钟！”
欢宝儿心头一热，反手把桃木剑拔出来，往地上一插。鲜血顺着剑身流下，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像蜘蛛丝一样，悄悄连到云逸脚边、小萱膝盖旁、南风组中间那把铜镜的底座上。
那是清玄道尊教她的“同心引”，用自己当桥，把大家的灵觉串成一条线。不能增力，但能让彼此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云逸觉得手上多了股暖意，画符不再发抖；小萱听见耳边好像有人轻轻说了句“我在”；南风组那个断伞骨的小伙子，忽然发现自己的腿不抖了。
屏障的光变实了，不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薄纸样，而是像磨砂玻璃墙，泛起一圈圈金纹。
黑球动了。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轰然撞来。
“顶住——！”欢宝儿双臂张开，像护崽的母鸡。
砰！
整道屏障凹下去一大块，几乎贴到她脸上。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寒直往骨头缝里钻，牙齿咯咯响。右翼那边传来一声惊叫，青萝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符尺差点脱手。
欢宝儿眼睛都没眨，抬手就把罗盘甩出去，砸在青萝面前的地面上。
“咚”一声闷响，罗盘边缘闪出一道黄光，像是在地上钉了根桩。青萝脚下一稳，立刻跪坐回去，双手死死按住符尺。
“你在，阵就在！”欢宝儿冲她喊。
青萝抬头，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欢宝儿落回原位，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但她撑住了。她把双手贴在地上，闭眼默念《九宫守真诀》。这不是她最熟的口诀，背得磕磕巴巴，可师傅说过，越是这时候，越要念对的那几句。
“天覆地载，九宫归心……气随令动，神与境合……”
她一边念，一边引导众人法力往屏障中心汇。那感觉就像一群人往一个桶里倒水，有的倒得猛，有的倒得慢，她得当那个拧水龙头的人。
光幕开始震动，金纹一圈圈扩散，像是湖面被风吹皱。黑球还在压，可推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再推一点……再推一点……”她低声念叨。
突然，屏障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紧接着，那团黑球竟被硬生生推出了半尺！
所有人都看见了。
南风组有人哭了，一边哭一边笑；云逸直接瘫坐在地，手里符纸烧成了灰也不撒手；小萱仰头倒在同伴怀里，睡着了，嘴角还翘着。
铁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被人架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我没倒……我没倒吧？”
没人回答他，但没人放开他。
欢宝儿跪在地上，两手撑着桃木剑和罗盘，呼吸又浅又急。她感觉耳朵嗡嗡响，视线有点模糊，可她不敢闭眼。那黑球虽然退了半尺，但还在那儿，像块烧到极致的黑炭，随时可能再爆。
她低头看了眼剑柄。
血还在流，顺着木纹往下滴，一滴，两滴，第三滴刚落下来，正好砸在罗盘的“巽”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忽然想起下山那天，清玄道尊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颗糖，说是留着疼的时候吃。
她没吃。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留着今天这种时候用的。
“喂。”她抬起头，冲远处虚弱的青萝笑了笑，“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糖。”
青萝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欢宝儿也点头，然后把手从罗盘上移开，慢慢摸向包袱。
她记得里面还有半包炒豆。
刚碰到布角，那黑球突然剧烈震颤，表面裂纹暴涨，像要炸开。
她手一顿，指尖停在包袱口。
血，正顺着剑尖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