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天光未亮,晨雾笼罩着巍峨的紫禁城。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将巨大的盘龙金柱映照得一片辉煌。
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各部尚书轮流奏报着政务,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然而,当所有奏报结束,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准备宣布议程结束时,
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却没有任何要退朝的意思。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面沉如水,眼神里的寒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缓缓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那是一份名单。
“咱这几天,看了看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随手将那份名单扔在地上,奏折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好啊。”
“真是咱的好官!”
“上至布政使,下至驿丞、主簿,林林总总,将近两百人!”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奉天殿都为之一颤。
“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不想着为国为民,却只想着中饱私囊,鱼肉百姓!”
“贪污受贿,侵占民田,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皇帝的怒吼在殿内回荡。
百官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身体瑟瑟发抖。
“刑部尚书,郑兴!”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刺骨。
“臣在。”
刑部尚书郑兴从队列中走出,跪在中央,声音沉稳,却也难掩一丝颤抖。
“名单上的人,现在何处?”
“回皇上,近两百名人犯,已全部收押于诏狱,等候陛下发落。”
“好。”
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明日午时,全部斩首示众!”
“剥皮,填草,给咱传示天下!让他们死后,也得在自己的官位上,好好看看,谁还敢再贪!”
这道命令,让跪在地上的百官们头皮一阵发麻。
“臣,遵旨。”
郑兴叩首领命,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皇上英明!”
“皇上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在大殿中响起。
所有人都将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御座上的那位君王看到自己脸上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
唯独一人例外。
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太子朱标,此刻正低着头,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呼英明,只是沉默地站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退朝。”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垃圾后的疲惫。
然而,就在老太监准备扯着嗓子重复这句命令时,一个温和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整个奉天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望向声音的来源。
太子朱标。
他从队列中走出,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躬。
“父皇,儿臣以为,这近两百名官员,罪不至死。”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疯了吗?”
“他竟然在为贪官求情?”
“这……这是要触怒龙颜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文官队列中,胡惟庸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微微上扬。
一旁的王广洋则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翰林院的宋濂更是急得直摇头,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在为太子担忧。
武将那边,蓝玉眉头一挑,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既有担忧,又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他身后的几个常遇春旧部,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太子这是要唱哪一出。
“肃静!”
朱元璋的怒吼再次震慑全场。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标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在为那些蛀虫求情吗?”
“你忘了他们是如何盘剥百姓的?你忘了咱大明的江山是怎么来的吗?”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朱标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再次躬身。
“父皇息怒,儿臣并非为贪官污吏求情。”
“儿臣知道,按《大明律》,贪赃六十两以上者,立斩不赦。”
“儿臣只是觉得,此事背后,另有缘由,想为他们辩解几句。”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朱标看了许久,眼神复杂。
终究,这是他最疼爱、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好!”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咱就给你这个机会!”
“咱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谢父皇。”
朱标直起身,但他没有立刻看向朱元璋,而是转向了刑部尚书郑兴。
他以监国太子的身份,朗声问道。
“郑尚书,本宫问你。”
“诏狱之中关押的这两百名贪官,是否大多为九品至六品的低阶官员?”
郑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自己。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答。
“回太子殿下。”
“这两百名人犯之中,九品官职者,占了七成。”
“余下三成,也多为七品、六品的官员。”
这个答案,在朱标的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重新面向龙椅上的朱元zha。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父皇,儿臣再问您。”
“我大明九品官员,一年俸禄六十石,折合每月五石。”
“父皇以为,这俸禄,是多是少?”
朱元璋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五石米,足够一家数口温饱!这已是皇恩浩荡!”
“咱当年,连糠都吃不上!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朱元璋的话,代表了他最朴素也最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从赤贫中走来,认为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却再次让整个朝堂陷入了死寂。
“回父皇。”
朱标的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没有丝毫退缩。
“儿臣以为,每月五石俸禄,不够。”
“别说养家糊口,便是一个人,都活不下去。”
轰!
朝堂再次沸腾。
如果说之前是震惊,那现在就是惊骇了。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朱标,他们觉得太子一定是疯了。
竟然敢当着皇上的面,说皇上定的俸禄标准,连一个人都养不活?
这不是在指着鼻子骂皇上刻薄寡恩吗?
不少老臣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被废黜,被圈禁的未来。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已经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当场爆发,下令将太子拖出去的时候。
朱元璋却出人意料地压下了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朱标,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
“你给咱说说。”
“每月五石米,怎么就不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