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咱知道错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讨好。
“可咱杀的，都是些该死的贪官污吏，都是些动摇大明根基的蠹虫。”
“咱是为了标儿，为了他将来能安安稳稳地当皇帝，不用再为这些事烦心。”
他试图将自己的行为，与对儿子的爱护联系起来。
“咱绝对不会伤害标儿，他是咱的嫡长子，是咱的命根子。”
马皇后闻言，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着朱元璋，眼神中的失望再次浮现。
他还是没明白。
他还是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问题。
“为了标儿？”
马皇后凄然一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权力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朱重八。”
“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吗？”
朱元璋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马皇后，看着她眼中的悲哀与决绝，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马皇后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朝着内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你……你去哪儿？”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皇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朱元璋一愣，随即追了上去。
“收拾什么东西？”
“带标儿回凤阳老家。”
马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什么？！”
朱元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回凤阳老家？
开什么玩笑！
“妹子，你别跟咱开这种玩笑！”
他一把抓住了马皇后的手腕，力气大得有些失控。
马皇后吃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冷冷地回头，看着他。
“我没有开玩笑。”
“这皇宫，我待不下去了。”
“我不想有一天，连我跟标儿，都要担心会不会被你这个皇帝给杀了。”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里。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都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如纸。
“咱……咱怎么会杀你们……”
“咱疼你跟标儿还来不及，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从马皇后的眼睛里，看到了真实不虚的恐惧。
她是真的在害怕。
害怕他这个丈夫，害怕她孩儿的亲爹。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妹子，你听咱说，你听咱解释……”
这位开创了大明王朝，让无数功臣猛将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此刻慌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放下了皇帝的架子，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咱发誓，咱这辈子都不会动你跟标儿一根汗毛！”
“谁敢动你们，咱第一个就灭了他！”
看着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马皇后眼中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丝。
她知道，他是真的急了。
可有些话，今天必须说透。
“誓言？”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朱重八，你还记得商纣王吗？”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商纣王。
那个宠幸妲己，残害忠良，甚至剖开自己王后心脏的暴君。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马皇后的意思。
在他心里，他朱元璋，已经有了变成商纣王的苗头。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落在华贵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妹子……”
他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
“咱……咱不是他……”
“可谁又能保证呢？”
马皇后凝视着他，目光锐利。
“权力会让人疯狂，你今天能为了一个谣言就喊打喊杀，明天呢？”
“后天呢？”
“当你觉得所有人都可能是威胁的时候，你还会记得今天的誓言吗？”
朱元璋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无法保证。
他真的无法保证。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马皇后知道，火候到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朱重八，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不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朱元璋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许久，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咱……咱对列祖列宗发誓！”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对咱朱家的列祖列宗发誓！”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重的誓言了。
马皇后看着他，眼神终于彻底柔和了下来。
她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就是要在他心里，上一道最重最牢固的枷锁。
“好。”
她点了点头。
“那你便发誓吧。”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马皇后的手腕。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庄重。
他没有跪下，却挺直了腰杆。
“我，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他的声音，不再是“咱”，而是“我”，充满了郑重。
“在此对天盟誓，对朱家列祖列宗起誓。”
“我朱元璋此生，绝不会做商纣王那样的昏君暴君。”
“绝不会无故猜忌伤害我的妻子马秀英，我的孩儿朱标。”
“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疼她，爱她，敬她。”
“若违此誓，我朱元璋愿遭天打雷劈，死后堕入阿鼻地狱。”
“愿下辈子为奴为婢，给马秀英做牛做马，以偿此生罪孽！”
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整个坤宁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朱元璋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马皇后的眼眶，也红了。
她走上前，拿起丝帕，轻轻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信你。”
朱元璋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马皇后擦完汗，忽然矮下身子。
“妹子，你这是做啥？”
朱元璋吓了一跳，赶紧想去扶她。
马皇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她蹲下身，伸出手，开始比量他脚掌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