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里。
这是陈光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小目标。
绕着这小小的菜舍,一圈大概两百米,也就是二十五圈。
当最后一圈跑完,陈光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肺部像是被点燃的木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瞬间就浸透了身上的短打。
“不行了……真成弱鸡了……”
陈光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干燥的泥土里。
他仰头看着刚刚露出鱼肚白的天空,心中一阵苦笑。
想当年在部队,负重五公里越野那都是家常便饭。
现在只是空身跑个五公里,就差点把半条命给交代了。
看来恢复体能的计划,得循序渐进才行。
他休息了好一会儿,那股要命的眩晕感才慢慢褪去。
肚子开始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
“兰花姑娘怎么还没来?”
陈光明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有些疑惑。
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送早饭过来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陈光明循声望去,只见兰花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正快步向这边走来。
而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衬得那人愈发丰神俊朗,气质不凡。
不是太子朱标,又是谁?
陈光明愣了一下。
这家伙……今天不用上早朝的吗?
兰花走到近前,先是冲陈光明福了一福。
然后才麻利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摆放在地上铺好的一块干净布巾上。
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烧鸡。
几碟精致的糕点。
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米粥。
香味瞬间钻入陈光的鼻孔,让他本就饥饿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兰花摆好食物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垂手立在陈光明的身后,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这架势,让陈光明感觉自己身后跟了个贴身保镖。
“殿下今天……这么闲?”
陈光明撕下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一边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朱标看着他这毫不顾忌形象的吃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过,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反而在陈光明对面的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今日的早朝,提前散了。”
“提前散了?”
陈光明有些意外。
“嗯。”
朱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母后在早朝前去见了父皇。”
“然后呢?”
陈光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朱标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无奈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
“然后父皇就黑着脸,三下五除二把所有事都处理完了。”
“所有弹劾的奏疏,一概留中不发。”
“所有议事的流程,全部简化。”
“整个早朝,还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结束了。”
“我估计……父皇是怕再耽搁下去,母后会直接冲进奉天殿里动手。”
陈光明嘴里的鸡肉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
马皇后这么彪悍的吗?
居然敢对洪武大帝动用“物理说服”?
不过转念一想,这似乎又很符合那位传奇皇后的风格。
毕竟,史书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朱元璋能从一个草根逆袭成开国皇帝,马皇后功不可没,而且两人感情极深,是历史上少有的模范夫妻。
敢跟朱元璋拍桌子瞪眼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位马皇后了。
“咳咳……殿下,要不要来个鸡翅?”
陈光明强忍着笑意,举起另一只鸡翅递了过去。
朱标摆了摆手。
“孤不饿。”
他的视线越过陈光明,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小土坑上。
“你说的那个……能把盐变干净的戏法,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显然,比起吃,他对陈光明口中的“科学”更感兴趣。
“这个嘛……”
陈光明三两口啃完鸡腿,吮了吮手指上的油。
“随时可以开始,不过……还缺了点东西。”
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过滤提纯的流程。
溶解,这个简单,有水就行。
沉淀,用草木灰里的碳酸钾,也能办到。
但关键的过滤步骤,却把他给难住了。
他需要一个能够让盐水通过,但又能把杂质和沉淀物拦下来的东西。
纱布!
这个词瞬间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对,就是纱布!
“兰花姑娘。”
陈光明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女。
“我需要一种布,上面有很多很多细小的孔洞,水能流过去,但很小的渣子流不过去的那种。”
他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描述着。
兰花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
“陈公子说的,可是蒸馒头时垫在下面的屉布?”
“对对对!就是那玩意儿!”
陈光明一拍大腿。
还是劳动人民有智慧啊!
“那种屉布,能多弄一些来吗?越多越好。”
“另外,再帮我找一个……嗯,大概这么高,这么大的陶罐。”
陈光明用手比划了一下罐子的大小。
“还要一口大铁锅,越大越好。”
兰花认真地听着,将他说的每一样东西都牢牢记在心里。
“奴婢记下了。”
她再次福了一福,然后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走到那辆装满稻草的独轮车旁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顺手拉起车把,作势要将车子拉走。
但她只拉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哗啦一声。
整车的稻草全都倾倒在了地上。
她看都没看一眼散落的稻草,径直拉着空车,快步离去了。
陈光明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姑娘……真是个实在人。
让她去拿东西,她就真的只管拿东西,连车上的稻草都嫌碍事,直接给扔了。
朱标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在他看来,这宫里的人,只要能把交代的事情办好,其他的小节都无伤大雅。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陈光明身上。
“东西拿来了,然后呢?”
“然后?”
陈光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就该殿下您……出点力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然后在菜舍的角落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一柄还算趁手的锄头。
“来,殿下,搭把手。”
陈光明将锄头递到朱标面前。
“咱们得先挖个大坑。”
朱标看着那柄沾着泥土、木柄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的锄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让他……用这个东西……挖坑?
他自出生以来,握过笔,握过剑,握过玉如意,甚至还握过传国玉玺的仿制品。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手里会被塞进一柄农具。
然而,看着陈光明那理所当然的眼神,他心中那点小小的错愕,很快就被好奇心所取代。
他想看看,这个满肚子稀奇古怪念头的人,到底要怎么“变戏法”。
“好。”
朱标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字。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明黄色蟒袍的系带。
然后,他将足以让无数人眼红的袍子,随手脱了下来,递给了旁边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太监。
接着,他又将自己白色中衣的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了手肘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陈光明手中接过了那柄锄头。
他学着乡间老农的样子,掂了掂锄头分量,然后握住木柄,摆了一个他自认为很标准的架势。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准备亲手耕作这片土地。
看着这位大明太子笨拙而又认真的模样,陈光明没来由地想笑。
他强忍着笑意,自己也找了一件不知道是铲子还是什么的工具。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准备挖一个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