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追梦,复兴中华。
这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标的心上。
眼前仿佛是延绵了数百年的历史长河。
那长河之中,有辉煌,有沉沦,有抗争,有牺牲。
而现在,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将这条长河的走向,血淋淋地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再仅仅是朱标。
他是大明的太子。
是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掌舵人。
更是这个伟大民族,在历史拐点处的……掌舵人。
朱标缓缓挺直了脊背。
那原本因悲痛而略显佝偻的肩膀,此刻重新变得宽厚,坚实。
他眼中的迷茫与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那是一种承载了江山社稷,背负了亿万生民的重量。
马皇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朱标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转向陈光明,郑重地、深深地一福。
“陈先生。”
“大恩不言谢。”
“若大明真能避开此劫,你,便是我朱家,是我大明,永世不忘的恩人。”
陈光明被这大礼搞得一阵手忙脚乱。
“哎哎哎,娘娘,使不得,使不得!”
他赶紧侧身避开,心里疯狂吐槽。
大姐,你这可是皇后啊!给我行礼,我怕是要折寿啊喂!
“娘娘您太客气了。”
“我就是个传话的,历史的搬运工。”
陈光明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社畜标志性的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再说了,我们那个时代,比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真的。”
他说的倒是实话。
然而,他这番谦虚的话,落在朱标和马皇后的耳中,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后世,竟有如此多的人才吗?
那该是何等璀璨的盛世。
朱标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所覆盖。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那苍白的脸色,那强撑的身体。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常氏,那个温柔贤淑,为他诞下嫡长子的女人。
还有他最心爱的儿子,朱雄英。
那个聪明伶俐,被父皇寄予厚望,被他视若珍宝的嫡长子。
如果历史无法改变,那他们……
朱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转身,对着陈光明,撩起衣袍,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
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
马皇后大惊失色,想要去扶。
陈光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蹦起来。
“卧槽!不是,哥们儿你干啥啊!”
“你可是太子啊!太子爷!给我下跪,我明天是不是就要被你爹拖出去凌迟了?”
陈光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朱标。
可朱标的双膝,却如同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光明,里面满是血丝,充满了哀求与决绝。
“陈先生!”
“我知道让你泄露天机,是强人所难。”
“但标,恳求先生,救救我母后,救救我的妻子,救救我的雄英!”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只要先生能救他们,标,愿立下毒誓!”
“他日若能登临大宝,先生所求,无有不应!若违此誓,叫我朱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朱标那沉重而决绝的誓言在回荡。
陈光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仁厚宽和的太子。
他只是一个想要保护自己母亲、妻子、儿子的,绝望的丈夫与父亲。
陈光明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去硬拉朱标。
“殿下,您先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郑重。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很难。”
朱标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之火似乎都在摇曳。
陈光明看着他,缓缓开口。
“关于马皇后的身体……”
他顿了顿,给了这对母子一个喘息的时间。
“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知道娘娘得的是什么病,也知道后世的治疗与调养之法。”
“只要严格按照我说的去做,戒绝某些饮食,辅以特定的草药调理,再保持心绪平和。”
“我不敢说能让娘娘痊癒如初,但保娘娘十年之内,安然无虞,绝无问题。”
十年!
这两个字,让马皇后和朱标同时浑身一震。
马皇后原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彩。
她能再活十年?
她能再看顾重八十年?
能再为标儿铺路十年?
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朱标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几乎就要再次叩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是……”
陈光明一个转折,将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给按了下去。
“至于太子妃常氏,还有……皇长孙朱雄英。”
陈光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为棘手的神色。
“他们的情况,很麻烦。”
马皇后的心,猛地一沉。
她扶着桌子,勉强站稳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与不解。
“为什么?”
“常氏和雄英,他们如今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为何连你……也无法救他们?”
陈光明既然能知晓未来,能救她这个将死之人,那救两个健康的人,岂不是更容易?
朱标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陈光明,等待着他的答案。
陈光明沉默了。
他看着朱标,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该怎么说?
难道要直接告诉朱标,你的死,才是你妻儿悲剧的根源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轻轻跳动,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许久,陈光明才艰难地开口,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朱标的身上。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
“殿下您……病逝了。”
“您常年为太祖分忧,处理国事,积劳成疾。”
“在原本的历史中,您是在巡视归来后,一病不起,最终……药石无医。”
陈光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而在您病重期间……”
他的视线,从朱标的脸上移开,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您的次子,朱允炆,日夜侍奉在您的病榻前,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孝感动天。”
“太祖高皇帝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之下,又感念朱允炆的孝心。”
“于是,在您薨逝之后,太祖便将他,立为了新的皇太孙。”
朱允炆。
当这个名字从陈光明口中说出时,朱标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他的儿子。
是吕氏为他生下的儿子。
虽然不如雄英那般得他与父皇的重视,但也是他的亲骨肉。
他无法想象,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恭顺的儿子,会在那种情况下,成为最终的继承人。
马皇后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皇位的更迭,向来伴随着血雨腥风。
“朱允炆登基之后,史称建文皇帝。”
“为了美化他自己的继位,为了彰显他继位的合法性与正统性。”
“他下令,销毁了几乎所有关于太子妃常氏与皇长孙朱雄英的官方记录。”
“甚至包括他们的画像、他们生前居住宫殿里的痕迹,都被一一抹去。”
什么?
朱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股凉气,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销毁记录?
抹去痕迹?
允炆他……他怎么敢!
那是他的嫡母!是他的长兄!
“后世之人,包括我,想要了解常氏与朱雄英,只能依靠一些零星的野史,或是民间传说。”
“我们只知道,他们在历史上,很早就‘夭折’了。”
“但他们具体是怎么死的,因为什么病,死在何时何地,又是被谁所害……”
陈光明摊开双手,脸上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为力。
“所有的官方档案,全都被销毁了。”
“没有数据,没有记录,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我完全不知道死因的人,殿下,您让我……怎么救?”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马皇后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的孙儿,她那聪明可爱的雄英……
不仅仅是死了。
甚至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自己的亲弟弟,抹得一干二净!
何其残忍!
何其悲凉!
而朱标,他扶着自己的母亲,身体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曾经也颇为疼爱的次子,朱允炆。
他看到了那个文弱恭顺的面孔下,隐藏着怎样一颗冰冷而陌生的心。
为了皇位,他竟然可以对自己的嫡母与长兄,做到如此地步!
朱标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夹杂着对朱允炆的滔天怒火与失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