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
“既然你说,我大明的制度有如此多的弊病,那后世……”
“后世的制度,就真的那般完美无缺吗?”
“能让我大明……让朱家的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既然知道了未来的“病”,那总该有治病的“药”吧。
陈光明闻言,心中暗自苦笑。
娘娘啊,您这问题可就超纲了。
别说大明了,放眼上下五千年,哪个王朝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千秋万代?
那不是王朝,那是玄幻小说。
“娘娘,您言重了。”
陈光明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后世的制度,也并非完美。”
“它只是在不断地试错,不断地修正,选择了一条更适合大多数人的路而已。”
“它无法保证一个朝代千秋万代,但可以让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力。”
“至于大明……”
陈光明顿了顿,决定还是得下点猛药。
“不客气地说,大明的许多制度,从设计之初,就给后来的灭亡埋下了种子。”
“就拿皇室宗亲的赡养来说。”
“太祖皇帝定下祖训,皇子皇孙由朝廷俸禄供养,不得从事士农工商。”
“初衷是好的,为了保证皇室血脉的尊贵,避免宗亲干政。”
陈光明看着两人。
“可您二位想过没有,这皇室的子孙,可是会生生不息的。”
“一代生一代,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用不了几代人,大明的宗室人口就会呈爆炸式增长。”
“到时候,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朱家子孙,全都靠朝廷养着。”
“他们不事生产,却拿着高额的俸禄。”
“这就像是在国家的身上,挂了几十万个吸血的口子。”
“别说大明了,就是一座金山,也迟早有被搬空的一天啊。”
陈光明的话,让马皇后和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们看来,老朱家的子孙,花老朱家的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怎么到了陈光明嘴里,就成了亡国之兆?
马皇后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陈光明说的,是事实。
是她只要稍微推演一下,就能预见到的可怕未来。
“这……这该如何是好?”
马皇后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陈光明摇了摇头。
“难。”
“这是太祖皇帝亲口定下的祖训,谁敢改?”
“改了,就是不孝。”
“不改,就是等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循序渐进,用几代人的时间,慢慢消减宗室的特权,引导他们自食其力。”
“但这需要一位有远见,有魄力,并且能承受巨大压力的君主,才有可能做到。”
听完这番话,马皇后沉默了。
她看向朱标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不能让标儿走上史书里那条绝路。
她也不能让大明,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陈先生。”
马皇后对着陈光明,郑重地行了一礼。
“本宫有一事相求。”
陈光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娘娘请讲。”
“本宫想请先生,担任太子太傅,教导标儿这经世济国之学,助我大明,避开那亡国之祸。”
马皇后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威严。
朱标也反应了过来,立刻对着陈光明深深一揖。
“还请先生教我!”
看着眼前这对情真意切的母子,陈光明头都大了。
姑奶奶,你可真敢想啊。
让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去教大明太子怎么当皇帝?
我教他微积分还是教他量子力学?
教他怎么用kpi考核文武百官,还是教他用okr治理国家?
怕不是第一天就把朱元璋气得从龙椅上跳下来,然后把我拖出去砍了。
“娘娘,殿下,万万不可!”
陈光明赶忙摆手,后退一步。
“我这点微末道行,都是拾人牙慧,纸上谈兵罢了。”
“这就好比,让一个秦朝的百夫长,穿越时空去教导始皇帝的长子扶苏。”
“他或许知道秦朝二世而亡,知道赵高和李斯的阴谋。”
“可他懂什么叫郡县制?懂什么叫书同文车同轨?懂什么叫焚书坑儒的利弊?”
“他什么都不懂。”
“他要是真敢去扶苏面前指手画脚,怕不是当场就要被当成妖言惑众的骗子给烹了。”
陈光明一脸真诚地看着马皇后。
“娘娘,我就是那个百夫长。”
“我所知不过是史书上零星的记载,真要说到治国理政的大学问,我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您让我来教导殿下,那不是帮他,那是害他啊。”
这番话说得是半真半假。
他的确不懂古代的政治运作,但他的眼界和认知,绝对是碾压这个时代的。
可他不敢教,也不能教。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听到陈光明这番“实在”的比喻,马皇后也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陈光明那张充满“诚恳”的脸,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是啊,她怎么能指望一个“后世来客”,立刻就融入大明的朝堂,甚至成为帝师呢?
这太想当然了。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也没有再强求。
“是本宫唐突了。”
气氛再次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朱标看着母亲脸上的愁容,又看了看一脸“我真的不行”的陈光明,心里很不是滋味。
关于父亲的话题太沉重,关于治国的话题又太遥远。
他强行打起精神,试图将话题拉回到自己更关心,也更能接受的方向上。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先生。”
“既然……既然我英年早逝。”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心脏抽痛。
“那……那我死后,我大明的第二任储君,是谁?”
问出这句话后,他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虽然他自己结局悲惨,但只要大明的传承不出问题,他也算能得到一丝慰藉。
他几乎可以肯定,答案会是他的儿子。
他的长子,朱雄英。
那个孩子,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我儿雄英,聪慧过人,深得皇爷爷喜爱,他……他会是一位好皇帝的,对吗?”
朱标的语气里,充满了为人父的骄傲与期盼。
提到自己的宝贝孙子,马皇后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
“是啊,雄英那孩子,简直就是个小人精。”
“他小小年纪,四书五经就已经能背下大半,你父皇走到哪都喜欢带着他。”
马皇后陷入了温馨的回忆中,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而且,有蓝玉他们在,朝中的武将,也一定会鼎力支持雄英的。”
“雄英当皇帝,我们放心。”
这份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朱雄英的母亲是太子妃常氏,而常氏的父亲,是开国第一名将,常遇春。
常遇春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影响力仍在。
常氏的弟弟,也就是朱雄英的亲舅舅蓝玉,如今更是军中第一人,是大明朝最璀璨的将星。
有这样显赫的母族,再加上文臣集团的支持,以及朱元璋和马皇后的溺爱。
朱雄英的皇太孙之位,稳如泰山。
在所有人看来,他就是大明理所当然的第三代继承人。
陈光明看着母子二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期盼与溺爱,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缓缓开口。
“娘娘,殿下。”
“你们都觉得,第二任储君,会是皇太孙朱雄英?”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马皇后和朱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光明没有理会他们僵硬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皇太孙朱雄英,今年不过几岁。”
“他的外公开国元勋常遇春,威震天下。”
“他的舅舅蓝玉,是军中新贵,战功赫赫。”
“他自己又聪慧早熟,深得皇上与娘娘的喜爱,满朝文武,也无不称颂。”
陈光明每说一句,马皇后和朱标的脸色就好看一分,心中的底气也更足一分。
是啊,有这么多优势在,除了雄英,还能有谁?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点头的时候,陈光明却话锋一转,提出了那个让他们遍体生寒的问题。
“所以,你们确定,储君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