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我大明的皇子皇孙,自幼便有名师大儒教导,饱读诗书,深明大义。”
马皇后的目光扫过一旁同样震惊的儿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母亲独有的维护。
“陛下与太子对他们的管教更是严苛,绝不会容许他们成为只知享乐的废物。”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试图驱散陈光明言语带来的阴霾。
“是啊,先生。”
朱标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勉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弟弟们虽然有时顽劣,但都心存敬畏,断不敢胡作非为,更别说成为国家的蛀虫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活泼好动的弟弟们。
虽然偶尔会给他惹点小麻烦,但在父皇的铁腕之下,谁敢真正放肆。
陈光明看着这对努力想要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的母子,心中了然。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两人一揖。
“皇后娘娘说的是,太子殿下说的也对。”
“当今陛下的皇子们,自然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这一点草民毫不怀疑。”
陈光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标身上,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
“尤其是太子殿下您,草民斗胆说一句。”
“纵观历朝历代,若要评选一个最稳太子榜,您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让朱标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愕然。
最稳太子榜?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所以,仅仅是减少一些俸禄,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陈光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立刻将话题拉了回来。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草民想问太子殿下,您能保证,您之后的每一代君主,都如陛下和您一般英明神武吗?”
“您能保证,百年之后,朱家的每一位藩王,都如您现在的弟弟们一般贤良方正吗?”
连续两个问题,如同两记重锤,再次狠狠敲在朱标的心上。
保证?
他拿什么保证?
马皇后的脸色也再次沉凝下来。
她想反驳,却发现陈光明的话语剖开了所有粉饰的太平,直指最核心、最无法回避的症结。
“昔日周文王何等圣明,又有姜太公这等神人辅佐,定下周礼,分封诸侯。”
“难道他们不希望周朝代代明君,江山永固吗?”
陈光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历史的厚重感。
“可结果呢?”
“数百年后,还不是出了个周幽王,为了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偌大的西周说亡就亡了。”
陈光明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
“老祖宗用血的教训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考验人性,因为人性,它根本经不起考验。”
“人心是会变的。”
周幽王……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朱标和马皇后的心里。
他们自幼熟读史书,怎会不知这个典故。
一个王朝的衰败,往往不是因为开国之君不够英明,也不是因为制度设计得不够完善,
而恰恰是因为时间。
时间,可以磨灭一切雄心壮志,也可以滋生出最可怕的贪婪与堕落。
看着两人脸上终于浮现出的动摇,陈光明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抛出那个足以彻底颠覆他们认知,让他们彻夜难眠的终极炸弹。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我们刚才算的,还只是一位亲王,十位亲王。”
“可若是……大明朝的宗室亲王,有近百位呢?”
“什么?!”
朱标这次是真的站了起来,他身前的案几被带得一晃,茶杯里的水洒了一片。
“近百位亲王?这……这绝无可能!”
他失声喊道,语气里满是荒谬与不可置信。
“我朱家算上父皇的兄弟侄儿,如今有爵位的宗亲也不过寥寥数十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现近百位亲王?”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个常识问题。
一个萝卜一个坑,亲王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怎么可能凭空变出近百个来?
马皇后也紧锁眉头,她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故意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陈光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朱标,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太子殿下,草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两百多年后的大明末年。”
他顿了顿,给他们留出了一点点消化信息的时间。
然后,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数字。
“到了那个时候,仅仅是记录在宗人府玉牒之上的宗室人口,便会超过数十万之众。”
“其中,亲王近百人,郡王上千人,再加上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以及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这些人,全都是有名号,要朝廷发俸禄的。”
朱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数十万?
还要给这几十万人发工资?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即便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财政紧张,给他们每个人都降薪。”
陈光明伸出一根手指。
“就算每位亲王,每年只给一万两白银的俸禄,那近百位亲王,一年就是多少?”
“一百万两!”
“那一千多位郡王呢?他们的俸禄虽然比亲王少,但加起来呢?”
“那数万的将军、中尉呢?”
“林林总总加起来,即便每个人都给得极少,一年下来,也是一个足以掏空国库的天文数字。”
“草民粗略估算过,明末,宗室一年的俸禄支出,即便不算各种赏赐,也要耗费千万两白银。”
千万两!
朱标踉跄着后退一步,双目无神。
大明现在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洪武初年,百废待兴,去年全国的税粮折算成银子,也不过千万两出头。
这还是在父皇励精图治,严惩贪腐的情况下。
也就是说,到了两百多年后。
整个大明朝廷辛辛苦苦从天下万民身上收上来的税,最后可能连给自家亲戚发工资都不够?
这太荒唐了!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噩梦!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马皇后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朱家的子孙,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啃食着大明的血肉。
“娘娘,这便是草民所说的,真正的祸根。”
陈光明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色,知道这剂猛药已经起效了。
“这便是几何倍数增长的可怕之处。”
他走到朱标面前,伸出双手,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这个恐怖的未来。
“太子殿下,我们来算一笔最简单的账。”
“假设,陛下的十位族弟,他们每个人,只生三个儿子,这个要求不高吧?”
朱标木然地点了点头。
“好,一代之后,朱家宗室就多了三十个男丁。”
“然后,这三十个男丁长大后,也每人只生三个儿子。”
陈光明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给他们看。
“那第二代,就会新增九十个男丁。”
“两代人,加起来就是一百二十个需要朝廷供养的宗室。”
“而这,仅仅过去了五十年不到。”
“五十年,就从十个人,变成了一百多个。”
“那一百年呢?两百年呢?”
陈光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而且,这还是按照每人只生三个儿子的最低标准来算的。”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让人绝望的例子。
“历史上,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一人就生了一百二十多个儿子。”
“殿下,娘娘,你们能保证,我朱家的后代里,不会出现这么能生的人吗?”
“一旦出现一个,那繁衍的速度……”
陈光明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所描绘的恐怖场景,已经清晰地浮现在朱标和马皇后的脑海中。
一个疯狂生孩子的祖宗,下面是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
那些嘴,吃的不是米,不是肉。
是整个大明王朝的国运!
“唉……”
马皇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与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听懂了。
这个死结,看似是钱的问题,根子上却是人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而人和时间,恰恰是皇权最无法掌控的东西。
朱标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死死地盯着陈光明,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嘶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难道……就真的没有破解之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