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第七日,长安城东市口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明日晴,宜耕种,忌动土。”一个识字的老先生大声念着布告上的字,“这可是钦天监和格物院联合发布的‘天气预报’,错不了!”
布告右下角盖着朱红的官印,还有一行小字:“准确率约七成,仅供参考”。
百姓们仰头看着布告,议论纷纷。这“天气预报”是去年冬天才出现的新鲜玩意儿,最初没人当真,直到连续准确预测了三场雪,才渐渐有了威信。
“说是七成准,可这一个月来,十次倒有九次准的!”卖炊饼的刘老四笑呵呵地说,“明儿个天晴,我得多备些面,生意肯定好。”
连宫里都习惯了看这预报。李承乾特意在寝宫外立了块木牌,每日更新。这日傍晚,他看着牌上“明日晴”三个字,满意地点点头——他计划明日去视察春耕,晴天正好。
谁也没想到,这场信任危机来得如此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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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天际传来第一声闷雷。
李承乾从梦中惊醒,侧耳细听。雨点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其间夹杂着隐隐雷声。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漆黑的夜空被闪电撕开一道道口子,暴雨如注。
“这雨……”他皱眉。
寅时三刻,雨势稍缓,但天色依旧阴沉如墨。李承乾坐在两仪殿内,听着殿外淅沥的雨声,面前站着钦天监监正和格物院主事杜仲——两人都耷拉着脑袋,像淋湿的鹌鹑。
“解释。”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心里发毛。
监正擦着汗:“陛下,昨日观测天象,确无雨征。云层、风向、湿度皆符晴天之兆……这、这实属意外。”
杜仲补充道:“格物院的‘测雨仪’也显示气压稳定,按理不该……”
“按理?”李承乾打断他,走到殿门前,望着檐下成串的雨帘,“百姓不看‘按理’,他们只看布告栏上写的‘明日晴’,然后被淋成落汤鸡。”
他想起去年推广天气预报时说过的话:“要让百姓相信科学,相信观测,而不是一味求神问卜。”如今这当头一棒,打得响亮。
雨一直下到辰时。当李承乾的马车驶出宫门时,东市口已经围满了人。
布告栏上的“明日晴”三个字被雨水浸得模糊,像是个讽刺的笑话。百姓们指着布告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天气预报!骗人的!”
“我今早信了它,没带伞,淋了一路!”
“还说科学呢,我看不如去庙里求签准!”
有人甚至开始撕扯布告。维护秩序的衙役试图劝阻,却引来更多不满:“不准还不让说?朝廷就能糊弄人?”
马车在人群外停下。李承乾透过车帘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他知道,百姓的愤怒不只是因为被雨淋——他们感到被辜负了信任。这份对“科学预测”的信任,是他花了半年时间、用一次次准确的预报才建立起来的,却可能因这一场雨而崩塌。
“陛下,要出面安抚吗?”王德小声问。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问:“晋王呢?”
“晋王殿下……昨夜在格物院观星,宿在院中了。”
“去格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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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的观测台上,李治正趴在栏杆上,望着雨后的长安城出神。少年今年十三岁,对天文地理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常泡在格物院。
“大哥!”见李承乾到来,李治眼睛一亮,“您来看,雨后的云层分布很有意思,这种云叫‘积雨云尾迹’,其实昨天傍晚西边已经有一点征兆,只是太不明显……”
“李治。”李承乾打断他,神色严肃,“你昨天在格物院,有没有碰过观测仪器?”
少年一愣:“碰过啊,杜先生教我用了测风仪和湿度计……”
“有没有……偷吃东西?”
“啊?”李治彻底懵了。
李承乾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比如……‘晴天糖’?”
“什么晴天糖?”李治茫然,“我昨天只吃了晚膳,还有杜先生给的两块饴糖……”
“那就是了!”李承乾忽然提高声音,转向跟来的监正和杜仲,“听见没有?晋王承认他昨天偷吃了‘晴天糖’!”
整个观测台安静了。监正和杜仲张着嘴,李治瞪大眼睛,连匆匆赶来的几个格物院学士都僵在原地。
“朕早就说过,”李承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格物院特制的‘晴天糖’,含特殊药草,能影响观测仪器的精准。若在观测前偷吃,就会导致预报失误。昨日朕明明下令封存此糖,没想到晋王贪嘴……”
“我没有!”李治急得跳脚,“大哥你什么时候说过有这种糖?杜先生,你说!有吗?”
杜仲的胡子在颤抖,他看看皇帝,又看看晋王,最后在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李治如遭雷击,小脸涨得通红:“你们……你们合伙诬陷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长安城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不是天气预报不准,是晋王殿下偷吃了什么‘晴天糖’!”
“我就说嘛,朝廷的预报一向准的!”
“晋王殿下也真是……贪嘴误事啊!”
舆论的风向微妙地转了。百姓的怒火从“朝廷骗人”转向了“晋王淘气”,虽然还是有人质疑“晴天糖”的真假,但至少,对天气预报体系的信任危机暂时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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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治被“押”到东市口。
少年眼圈还红着,手里却捧着一大筐番薯干——这是李承乾“罚”他给百姓赔罪的。每来一个领番薯干的人,李治就得说一句:“对不住,我不该贪嘴。”
领番薯干的队伍排得老长。有百姓领了干粮,忍不住笑:“殿下,那糖真那么灵?吃一颗就下雨?”
李治憋着气,从牙缝里挤出:“灵……特别灵。”
“那下次下雨前,您多吃几颗?咱们长安缺水呢!”
人群哄笑。李治的脸红到了耳根。
李承乾站在远处的茶楼窗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眼中却有深思。
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番薯干……真能平息民怨?”
“不能。”李承乾摇头,“但能争取时间。”
他放下茶杯:“民怨不是靠哄骗或甩锅就能解决的。百姓不傻,今天他们或许信了‘晴天糖’的鬼话,明天就会想:哪有什么糖能影响天气?朕这是饮鸩止渴。”
“那陛下为何……”
“因为朕需要时间,来重建一样更重要的东西。”李承乾望向窗外,李治正笨拙地给一个老妪装番薯干,“不是信任,是——容错。”
他转身,对杜仲道:“去改布告。从明日起,天气预报增加一项:‘昨日预报失误,原因在查。为表歉意,未来三日预报免费提供’。”
又对监正说:“公开所有观测数据——晴天、阴天、雨天,分别对应的云图、风向、湿度、气压数据,全部公布。让百姓自己看,自己学,自己判断。”
最后,他轻声道:“科学不是神迹,会出错。我们要教百姓的,不是盲目相信,是理解原理,接受不完美,然后一起改进。”
暮色降临时,李治终于发完了最后一筐番薯干。他拖着酸痛的胳膊走向茶楼,却在楼梯口被李承乾拦住。
少年别过脸,声音哽咽:“大哥就知道欺负我……”
李承乾蹲下身,与他平视:“治弟,大哥今天对不起你。”
李治愣住了。
“没有‘晴天糖’,是大哥编的。预报出错,是因为我们的观测手段还不够完善,对天气的认识还太浅薄。”李承乾的声音很诚恳,“但大哥不能让百姓因此不再相信科学。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包真正的糖——西域进贡的葡萄饴:“赔罪。”
李治接过糖,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是嘴硬:“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啊。昨天观测,我确实觉得湿度有点异常,只是杜先生说那在误差范围内……”
“你说什么?”李承乾猛地抓住他的肩,“湿度异常?具体多少?”
“比平时高三个点……”李治被兄长的反应吓到了,“但、但杜先生说夏季午后湿度本就会波动……”
李承乾站起身,眼中闪过光。三个点——在这个时代的气象观测中,这可能就是暴雨的前兆,只是他们尚未掌握其中的规律。
“治弟,”他忽然笑了,“你立功了。”
第二天,布告栏更新了。除了新的预报,还多了一份《昨日失误分析》,详细列出了各项观测数据,并特别注明:“晋王殿下指出湿度异常,惜未重视。今后预报将更注重细节研判。”
百姓们围看时,态度已大不相同。
“原来真有数据啊……”
“晋王殿下也懂这个?”
“人家常年在格物院,能不懂吗?”
更有人开始认真研究那些云图符号、数字表格——虽然看不懂,但至少知道,这不是胡乱猜的。
又过三日,长安城再遇降雨。这次预报提前三个时辰发出“午后有雨”,准确率百分之百。
布告栏前,百姓们笑着撑起早备好的伞。
茶楼里,李承乾看着窗外的雨幕,对坐在对面的李治说:“知道为什么最后要罚你送番薯干吗?”
李治嘴里塞着葡萄饴,含糊道:“因为大哥坏。”
“因为要让你记住,”李承乾揉乱他的头发,“科学是严肃的事,一点马虎都可能让千万人淋雨。也让你记住——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所以以后说话做事,要有凭有据,不能想当然。”
窗外雨声淅沥,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但布告栏前,再没有人撕扯告示,只有认真阅读的目光,和偶尔响起的讨论声:
“你看这湿度曲线,果然下雨前会翘起来……”
“明天好像也是雨天,得早点收衣服。”
科学在这场雨里跌了一跤,又在另一场雨里重新站起。而那个被“甩锅”的少年,后来成了大唐最着名的天文气象学家——他的第一本着作《云气兆验》的序言里,工工整整地写着:
“贞观某年春,余因贪嘴误食‘晴天糖’,致预报失准。皇兄罚余散番薯干于市,余始知观测之道,毫厘不可轻。谨记此训,乃有此书。”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李治只是嚼着糖,望着雨,忽然问:“大哥,那‘晴天糖’……真不能发明出来吗?”
李承乾大笑,笑声混在雨声里,清爽如洗。
有些锅,甩了就甩了。但有些责任,终究要自己扛起来。
就像这场雨,终究会停。而雨后的大唐,会对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多一分理解,少一分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