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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贞观十二年,太子的“春游”(1 / 1)

贞观十二年的春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慷慨些。冰雪彻底消融,渭水汤汤,滋润着关中大地。柳絮如雪,漫天飞舞,杨花落尽,子规啼鸣。连深锁的宫墙,似乎也关不住那蓬勃欲出的盎然春意。

在东宫那堆满了蛐蛐罐、木工工具和各式“玩物”的崇文殿里窝了整个寒冬的李承乾,终于被这窗外明媚的春光撩拨得坐不住了。那套“躺平”哲学,在面对如此诱人的春色时,似乎也该暂时让位于“及时行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溜出宫去,踏青!

这个念头让他那颗承载了千年沧桑却又被迫困于少年躯壳的心,久违地雀跃起来。他立刻召来了赵节和绿萼。

“整日在这四方天里,骨头都要生锈了。”李承乾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一种计划干坏事的兴奋,“走,陪孤出去转转,透透气。”

赵节吓了一跳,脸色发白:“殿下!这……这私自出宫,若是让陛下知道……”

“怕什么?”李承乾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咱们悄悄儿的,换身寻常衣裳,谁也不惊动。就去曲江池那边转转,傍晚前就回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绿萼知。”

绿萼倒是眼睛一亮,她年纪小,本就贪玩,对宫外充满好奇,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赵节见殿下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得苦着脸去安排。他找来三套寻常富家子弟和婢女的衣衫,又安排了几个绝对可靠的、身手不错的侍卫远远跟着,暗中保护。

于是,半个时辰后,三个穿着寻常细麻布衣、做富家公子打扮的人,从东宫一处偏僻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混入了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承乾甚至还故意用炭笔在嘴角点了一颗痣,以示“伪装”。

久违的自由空气扑面而来!不再是宫苑里那带着香烛和权力气息的沉闷,而是市井的喧嚣、食物的香气、泥土的芬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暖洋洋的春风。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那是一种灵魂暂时挣脱枷锁的轻快。他不再是什么太子,只是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李公子”。

绿萼更是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卖面人的摊子惊呼,一会儿又被杂耍艺人的把戏吸引,叽叽喳喳,快活得像只出笼的小鸟。赵节则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出什么岔子。

三人一路闲逛,穿街过巷,终于来到了位于长安城东南隅的曲江池。但见春水初涨,碧波荡漾,画舫轻舟,往来如织。岸边上,柳丝垂金,杏花如雪,游人如织,仕女如云。文人墨客们或三五成群,临水赋诗;或独自凭栏,饮酒赏春。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旖旎风光!

李承乾租了一艘不大的乌篷船,也不要船夫,自己拿了竹篙,似模似样地撑着,慢悠悠地将船划离了喧嚣的岸边,驶向一处相对僻静的水湾。绿萼坐在船头,脱了鞋袜,将白嫩的脚丫伸进尚且微凉的湖水里,快活地划动着,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赵节则坐在船尾,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春风拂面,水波不兴。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游人的笑语。李承乾放下竹篙,任由小船随波轻荡,仰面躺在船舱里,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篷隙洒在脸上的暖意,只觉得惬意无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一阵抑扬顿挫的吟诵声,伴随着争论,从不远处另一艘装饰雅致的画舫上传来。

“……‘曲江水碧柳丝新,玉勒雕鞍游冶郎’……此句尚可,然终觉匠气,未得春之神韵。”

“不然,依小弟看,‘春风又绿江南岸’一句,方是点睛之笔,道尽春回大地之象!”

“妙哉!‘春风又绿江南岸’!确是好句!只是……此‘江南岸’与我等眼前之曲江,终究隔了一层……”

原来是几个年轻书生,正在船上饮酒赋诗,切磋文采。其中一人吟出的“春风又绿江南岸”,引起了众人的称赞与讨论。

李承乾原本懒得理会,但听到“春风又绿江南岸”这句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千古名句(虽然此时原作者可能尚未出生或未出名),竟然在此情此景被这群书生讨论,一种极其怪异的时空错位感让他忍不住睁开了眼,坐起身来。

他听着那些书生们反复品味、赞叹这句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般的念头。他示意赵节将船稍稍划近些,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点慵懒的少年嗓音,朝着那画舫朗声接了一句:

“‘春风又绿江南岸’?嗯,写景是不错,可惜……太俗,太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顿时打断了画舫上的雅兴。

那几个书生愕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艘寒酸的乌篷船上,一个衣着普通、嘴角还有颗痣的少年,正懒洋洋地靠着船舷,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们。他身边只有一个看似婢女的丫头和一个像仆从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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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俗?太累?”一个身着蓝色儒衫、看起来是众人之首的年轻书生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他们在此雅集,竟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子评头论足,还口出狂言,说这公认的佳句“太俗太累”?

“这位小友,”蓝衫书生强压着怒气,维持着风度,“不知阁下有何高见?莫非能写出比这‘更雅’、‘更不累’的佳句不成?”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其他书生也纷纷投来鄙夷和看好戏的目光。

绿萼紧张地扯了扯李承乾的袖子,赵节更是冷汗都下来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

李承乾却浑不在意,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船头,迎着那些书生质疑的目光,以及拂面的春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用一种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痞气的腔调,信口吟道:

“要我说啊,这春天最好的,不是什么又绿江南岸……”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些在春光里或行色匆匆、或嬉笑玩闹的游人,嘴角一勾,

“而是——‘春风吹得人躺平’!”

“春风吹得人躺平”?!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画舫上的书生们全都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混杂着荒谬和愤怒的哄笑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躺平?!”

“此为何语?!粗鄙!粗鄙至极!”

“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那蓝衫书生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承乾,手指都在发抖,怒喝道:“竖子!安敢如此辱没斯文!‘躺平’?此等村野俚语,污言秽语,也配入诗?也敢与我等‘春风又绿江南岸’相提并论?!你……你简直不知所谓!”

他身后的书生们也纷纷斥责:

“无知小儿,速速离去!”

“莫要在此搅扰我等雅兴!”

面对众人的口诛笔伐和怒目而视,李承乾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反而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书生,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斯文?雅兴?”他嗤笑一声,“几位兄台,你们在这春光烂漫里,绞尽脑汁,寻章摘句,比拼谁的词藻更华丽,谁的典故更幽深,难道不累吗?看看这风,多暖?这水,多柔?这太阳,多舒服?”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春天:“春风拂面,最好的享受,不就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找个舒服地方,躺下来,吹吹风,晒晒太阳,打个盹儿吗?这才叫不辜负春光!你们那般苦吟,那般较劲,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风?辜负了这‘躺平’的惬意?”

他这番“躺平”理论,在这些一心追求功名、以诗文扬名的书生听来,简直是离经叛道,顽劣不堪!是对他们毕生追求的价值观的彻底否定和侮辱!

“强词夺理!胡言乱语!”蓝衫书生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过来理论,被同伴死死拉住。

李承乾却懒得再跟他们争辩,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对赵节道:“没劲,走吧,去那边看看杏花。”

赵节如蒙大赦,赶紧撑起竹篙,调转船头,朝着杏花林方向划去。留下那艘画舫上的书生们,还在对着他们的背影怒骂不休。

绿萼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殿下,您可吓死奴婢了!那些人好凶啊!”

李承乾却浑不在意地重新躺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茎,望着湛蓝的天空,悠悠道:“凶什么?一群被功名利禄和所谓‘斯文’绑住了手脚的可怜虫罢了。他们不懂,‘躺平’才是这世间最难的大自在。”

小船悠悠,驶向繁花深处。

而“春风吹得人躺平”这句“歪诗”,连同那个嘴角有痣、言行古怪的少年的模样,却如同这曲江池的春风一般,悄然在那几个书生圈子里流传开来,成为了贞观十二年春天,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轶事。

只是无人知晓,那个倡导“躺平”的少年,正是他们口中那“不堪造就”的大唐太子。

而李承乾,则在这次短暂的“春游”中,再次确认了自己选择的路。与其在那些无谓的争斗和虚名中耗尽心力,不如在这有限的自由里,偷享片刻真实的“躺平”之乐。

至于那些纷扰?

且随春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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