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薨逝,如同移走了大唐宫廷中一块至关重要的稳定基石。不仅带走了帝王的温情与牵绊,更在无形中打破了许多微妙的平衡。权力的天平,开始悄然倾斜。
其中,感受最明显,也最为蠢蠢欲动的,莫过于魏王李泰。
在李泰看来,母后的离去,对太子李承乾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失去了母亲这最有力的庇护和情感依托,那个本就“荒唐”、“颓废”的兄长,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在国丧期间搬空书房,沉溺玩物,引得朝野非议,连一向维护他的于志宁都气得拂袖而去。这在李泰眼中,简直是自掘坟墓!
而父皇呢?丧妻之痛,再加上太子的不堪造就,内心必然充满了失望、痛苦与对未来的忧虑。此刻,正是需要慰藉,需要看到一个“懂事”、“争气”的儿子的时候。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泰那颗本就对储位充满渴望的心,此刻更是灼热地燃烧起来。他收敛起往日因受宠而难免流露的骄矜,表现得格外“孝顺”与“勤勉”。
他几乎是日日入宫请安,不再仅仅满足于口头问候,而是亲自过问李世民起居饮食,嘘寒问暖,言辞恳切,神情哀戚,每每提及母后,便眼圈泛红,仿佛悲痛不能自已。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专注于召集文士编纂《括地志》以博文名,而是开始更多地关心时政,在李世民面前谈论政务时,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努力展现自己的才华与“担当”。
他甚至暗中联络一些对太子失望的朝臣,隐隐营造出一种“魏王贤明,堪当大任”的舆论氛围。
这一切,李世民都看在眼里。丧妻之痛让他心力交瘁,太子的“堕落”更是雪上加霜。此刻,青雀的孝顺与“上进”,确实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阴霾密布的心田。虽然他并未表露什么,但对李泰的赞许和倚重,明显比以前多了几分。一些原本倾向于太子的朝臣,也开始观望,甚至悄然向魏王靠拢。
李泰志得意满,行走宫闱之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然带着悲戚,但眼底深处那抹即将攀上高峰的野心,却几乎难以掩饰。
这一日,李泰又精心准备了一份关于如何安抚山东士族的条陈,来到两仪殿外,求见父皇。内侍通传后,告知他陛下正在与房玄龄商议要事,需稍候片刻。
李泰自然表示理解,便恭谨地垂手立于殿外廊下,心中反复酝酿着稍后面见父皇时该如何措辞,才能既展现才华,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个略显懒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二哥?也来见父皇?”
李泰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只见李承乾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
如今的李承乾,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常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那种李泰早已熟悉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惫懒神情。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刚刚削好的、形状古怪的木陀螺,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拨弄着,让它在他掌心旋转。
这与李泰一身郑重其事、准备奏对朝政的亲王常服,以及那刻意维持的沉痛与庄重,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李泰迅速收敛起眼中的惊讶,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悲痛和关切的表情,微微躬身:“原来是太子殿下。臣弟有些许政事,想向父皇禀奏。”
“政事啊……”李承乾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李泰手中那卷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奏疏,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李泰极其不舒服的、了然的随意。
他向前一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热心”的语气,说道:
“父皇正与房相商议要事,怕是还要等上好一阵子。二哥站在这儿等着也累。要不……”他晃了晃手中的木陀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你把奏疏给我,我帮你递进去?或者,你要跟父皇说什么,先告诉我,我帮你传个话?省得你在这儿干等着。”
此言一出,李泰整个人都愣住了。
帮他……传话?
这……这算怎么回事?
太子是国之储贰,从无储君为亲王“传话”的道理!这于礼不合,更是自降身份!若是传出去,他李泰成什么了?竟敢劳烦太子代为通传?而太子李承乾,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跑腿的小太监吗?
李泰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试探?是羞辱?还是他真的已经颓废、糊涂到了如此地步,连基本的礼制和身份都忘了?
他看着李承乾那张看似真诚、却透着无尽慵懒和疏离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接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拒绝?又该用何种理由,才能既不显得失礼,又能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一阵红一阵白,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全然失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不……不必劳烦太子殿下了。臣弟……臣弟在此等候便是。”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哦,这样啊。”李承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见李泰拒绝,也无所谓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拨弄着他的木陀螺,那木陀螺在他掌心滴溜溜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给李泰让出了更宽敞的位置,自己则靠在了廊柱上,一副“那你慢慢等,我先玩会儿”的架势。
李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原本酝酿好的情绪和思路,被李承乾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神来之笔”彻底打乱。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无处着力,反而溅了自己一身污糟。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李承乾。对方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小小的木陀螺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孩童般的好奇笑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提议”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这太子……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
李泰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种不确定的、隐隐的寒意。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兄长。以前的李承乾,是敏感的,是怯懦的,是努力伪装却破绽百出的。而现在的他,是颓废的,是荒唐的,却也是……捉摸不定的。他的每一次“荒唐”举动,看似自毁长城,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搅乱别人的阵脚。
就在这诡异而尴尬的沉默中,两仪殿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房玄龄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廊下的太子和魏王,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向李承乾行礼,又对李泰点了点头。
李承乾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房玄龄自便,目光依旧停留在他的陀螺上。
李泰却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准备进去面圣。
然而,经过李承乾身边时,他听到对方又用那气死人的、懒洋洋的语调,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唉,当太子就是麻烦,想玩会儿都不安生……还是二哥清闲,能专心帮父皇分忧……”
李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袖中的拳头猛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强忍着回头理论的冲动,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两仪殿。
殿外,李承乾终于停下了拨弄陀螺的手指。那木陀螺失去动力,晃了几下,倒在了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望着李泰消失在殿门后的背影,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慵懒渐渐褪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如同幽潭寒冰般的微光。
退让?
不,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
以一种对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招架的方式。
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木陀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二哥,路还长……你可要,接稳了。”